周日早晨。

周秀兰背对着窗户站在料理台前,两只手陷在一团发好的白面团里,掌根推出去,指节扣回来,反复地揉。

灶台上的蒸锅已经开始冒白汽,笼屉里垫着纱布,包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褶子朝上,猪肉白菜馅的,陈国栋爱吃。

客厅里,陈国栋歪在沙发上,屁股只沾了坐垫的边,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脚上趿拉着布拖鞋,举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音量开得不大不小,公放着一个中文短视频播主在讲美国房地产税改革。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就是有个声响在那里响着。

陈漠穿着件灰色短袖和深蓝色运动短裤,从沙发前面走过去,进了厨房,在冰箱前面站了片刻,又走出来,在茶几和电视柜之间的窄道穿过去,走到门口鞋柜旁边停下,转身又往回走。

她走到沙发前面的时候,陈国栋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抬起头。

“你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走了七八趟了,一大早跟打了鸡血一样干嘛呢?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我跟你妈都睡了你才进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是实在闲得无聊,去把你那本数学书翻一翻。”

陈漠连脚步都没停,进厨房倒了杯水,仰头灌了大半杯,杯子搁在料理台上,跟周秀兰说了句“妈早”,又从厨房出来,绕过茶几,继续在客厅里踱步。

踱到窗户前面往外看了一眼,隔壁那栋白墙蓝窗的房子,门廊上没人,栅栏门关着,二楼的窗帘拉着。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昨晚她送伊莎贝拉到家门口的时候是十一点半。伊莎贝拉在门廊上踮脚亲了一下她的嘴角,说“明天见”,然后推开纱门进去了。她在门廊上站了一阵才回自己家,进门之后冲了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没睡着。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像开了个地下拳场,每一帧画面都是伊莎贝拉,每一个镜头都是重播,每一个重播都比上一遍更慢、更细节、更高清。等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窗外已经泛了灰蓝。然后早上七点刚过,醒了。一睁眼,精力充沛到想把沙袋踢飞。

她想去隔壁。想去敲那扇门,想看看伊莎贝拉刚睡醒的时候头发是什么样子的,想问问她还疼不疼,想跟她一起吃早饭,想听她用还没完全开嗓的哑哑的声音跟自己说话。但她又觉得自己现在跑过去显得太那个了。什么叫太那个了?她自己也想不清楚,就是觉得昨晚刚做完那些事,今天一大早又跑过去敲门,会不会显得太急、太黏人、太不懂分寸,会不会让伊莎贝拉觉得她满脑子都是那种事。

她又在客厅里走了两趟,想这些的时候根本坐不住,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着要跑、要跳、要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在客厅这方寸地方来来回回地走。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先去门口做两组波比跳冷静一下。但理智告诉她,做了大概也没用,说不定跳完了更想去敲隔壁的门,因为她现在体力多到可以原地打十场无限制格斗。

短视频播完了,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陈漠又从沙发前面走过去,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摩擦声。

手机搁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陈国栋抬起头冲厨房喊了一声。

“秀兰,你出来看看你女儿。”

周秀兰端着一屉刚出锅的包子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被蒸汽熏得发红,“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你看不出来吗?从我坐下来到现在,她就没消停过。从房间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厨房,厨房出来又走到窗户前面,窗户前面站几秒又走回来,跟上了发条一样。我叫她去看书她也不理我,走路走到都快把我眼晃花了。你是不是又跟街上那几个墨西哥小孩约了去打架,急着出门又不敢跟我说?”

“爸,我说了多少次了,拉美裔,墨西哥是其中的一个国家,人家不一定全是墨西哥人。”

陈国栋眉梢跳了一下,“哦,是,你又知道是拉美裔了,你能不能抓重点?我问你是不是要去打架。”

“不是。今天休息,不打。”

“那你转什么?”

“我呼吸。”

“你去门口呼吸,别在我面前转悠,我看着头晕。”

陈漠终于站住了,深吸了一口气。

“你能不能闭嘴。”

“你让我闭嘴我就不转了。”陈漠说着,脚已经又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陈国栋重新举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短视频的声音又响起来,几秒过后他就把声音按小了,朝厨房的方向偏过头,压着嗓子跟周秀兰说:“你看看她,一晚上不回来,第二天跟打了鸡血一样,你说她是不是又……”

“你别瞎猜。”周秀兰在围裙上擦着手,目光追着陈漠的背影在客厅里走了半圈,“漠漠,早饭好了,包子在灶台上,粥在锅里。你过来吃。”

陈漠“哦”了一声,走到茶几旁边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走到房间门口又折回来,拿起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搁下杯子,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前面,坐了下去。两腿分开,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前倾,这个姿势保持了不到五秒她就站起来继续踱步。

手机屏幕翻了个面扣在沙发垫上,陈国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戴回去,重新看着陈漠,“你是不是在等谁?”

“你从早上起来到现在看了不下十次窗户外面。每次走到窗户前面的时候你都会往隔壁看一眼。你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要是想过去就过去,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也不能把人走过来。再说了,你以前去隔壁蹭饭也没见你这么纠结,今天怎么……”

陈国栋说到这里,停了,眉心一点一点地拧起来,他把“一晚上没回来”和“一直看隔壁窗户”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突然就懂了,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重新开口。

“漠漠。”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在隔壁睡的?”

陈漠没否认。

“我看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转悠了,去洗把脸,吃个包子,然后该干嘛干嘛去。”陈国栋沉默了片刻,“那个……你就跟她说,今天我们家蒸了包子,给邻居送点尝尝。”

陈漠转身就去了厨房,笼屉里抓了两个包子,揣进食品袋里,动作快到周秀兰还没来得及把围裙解下来。

她路过沙发的时候停了半拍,说了句“那我过去了”。

“等一下,”周秀兰追出来,手里多拿了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四个包子,塞进陈漠手里,“还有马特奥,别忘了。记得敲门。”

陈漠接过包子,转身走到门口,趿拉上门口那双人字拖,推开纱门。纱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下了台阶,经过矮灌木丛,推开隔壁那扇白漆栅栏门,栅栏门的铰链发涩,吱嘎的声响还没落下去,屋子里就响起了Biscuit连成串的低吠。

她走上伊莎贝拉家门廊的台阶。抬起手,正要按铃。

门从里面推开了。伊莎贝拉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吊带睡裙,细细的带子挂在锁骨下方,裙摆刚过大腿中段。领口开得很低,锁骨窝里金色的十字架项链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卷发没扎起来,堆在肩头和胸前,眼睛还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睡意,眼底有点肿,眼尾的睫毛翘得高高的,嘴唇是自然的水粉色。

陈漠站在门廊上,手里举着保鲜袋,嘴巴张了张,想说我妈让我来送包子,又想说你刚睡醒的样子真好看,还想问你还疼不疼,还想说你昨晚没回答我那句要不要再来一次今天还算不算数。

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

“早。”伊莎贝拉接过包子,往前迈了一步,“进来吧。”

陈漠在门垫上蹭掉人字拖上的草屑,弯腰的时候发现鞋面上印着一只掉了半边脸的卡通兔子。她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两秒,心想今天出门前应该穿双袜子的,然后站起来,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套上伊莎贝拉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来的备用拖鞋。

“马特奥去建材市场了,一大早就走了,说要去挑什么酒吧吧台的木板。”伊莎贝拉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往厨房走了,“一时半会儿没人回来。”

陈漠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了一圈。茶几上搁着一个空了的马克杯,沙发上的靠垫歪歪扭扭地堆着,有一块被Biscuit叼到了地毯上,上面留着几个狗牙印。

Biscuit趴在沙发旁边,尾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扫了两下。

她想找个位置坐下,可走到沙发前面又觉得坐沙发太正式了,走到餐桌旁边又觉得拉椅子坐太刻意了,最后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插在短裤口袋里,目光盯着茶几上那个空马克杯。她是来送包子的。顺便想见伊莎贝拉。至于见面之后说什么,她没想好。昨晚那些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太多遍,每一遍都高清□□,每一遍都配着环绕立体声,导致她现在站在客厅里,满脑子都是她的吻、她的身体、她的声音。

伊莎贝拉从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两瓶芬达。

她一进客厅就看见陈漠靠在沙发扶手上,背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她觉得有点好笑,之前陈漠来她家从来不这样的,训练完一身汗就往沙发上一瘫,渴了自己去冰箱翻运动饮料,饿了能从她家零食柜里翻出包薯片坐在客厅地毯上跟Biscuit分着吃。

她在陈漠旁边坐下来,芬达放在茶几上,往她那个方向推了推。自己开了另一瓶,仰头喝了一口,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也很渴,昨晚到现在没怎么好好喝水,嗓子干得发紧。喝完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汽水渍,易拉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拇指在罐身上来回蹭。

接下来该说什么。

她比陈漠多了一层要纠结的东西。昨晚的事,从TJ在卧室里威胁她开始,到她当着卡门、安娜、罗莎莉亚的面出柜,到她打电话把陈漠叫过来,再到两个人在卡门的床上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全做了,整条时间线在她脑子里回放了好几遍,每放一遍她都能找到新的地方让自己头皮发麻。

她在朋友面前出柜了。说的时候是很飒,腰杆笔直,台词掷地有声。现在回想起来,安娜那张嘴,卡门那张嘴,再加上德里克那张嘴,三个人凑在一起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把消息传到整个十二年级外加半个十一年级。

她跟陈漠发生了关系,中间没有用任何保护措施,任何。

没有指套,没有避孕套,什么都没有。

而且陈漠今年刚满十六岁。十六岁,差两年才到法定的成年年龄。她昨晚把人家的第一次拿走了。虽说在洛根市的法律里,十六岁已经到了性同意的合法年龄,她们之间也只差了两岁,不存在任何法律上的问题。但这完全不影响她心里那种“我把人家未成年的小孩给那个了”的罪恶感。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禽/兽,眉心快要拧成麻花,牙齿咬着下唇,易拉罐被她弹得发出叮叮的脆响,到最后易拉罐往茶几上搁,转过身正对着陈漠。

鹅黄色睡裙的细肩带随着这个动作从左边肩膀上滑下来半寸,她伸手拽回去,两只手交叠放在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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