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迟把闻厄从卫生间带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
复杂到夏圆圆一看就放下了手里的笔。
“怎么样?”
月照迟看她一眼。
“你问的是哪方面?”
夏圆圆眨眨眼。
“顺利吗?”
月照迟沉默两秒。
“不想回忆。”
闻厄站在他旁边,神色很平静,除了视线没有焦点之外,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区别。
他甚至还认真评价了一句:
“人间净手之处,结构复杂。”
夏圆圆立刻竖起耳朵。
“怎么复杂?”
月照迟抬手:“别问。”
闻厄却已经开口:“墙上有一物,会咆哮。”
夏圆圆:“烘手机?”
闻厄:“它试图吹走我的手。”
夏圆圆终于没忍住,趴在桌上笑出了声。
老马从门口探头:“没摔吧?”
月照迟冷冷道:“有我在,摔不了。”
闻厄想了想。
“但他让我不要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月照迟:“因为你看不见,还一直盯着镜子,旁边进来的人快吓死了。”
夏圆圆笑得更厉害了。
鹿照影原本正低头整理许曼的护士证复印件,听到这里,也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抬头看向闻厄。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清冷,睫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没有落点,像一盏暂时被雾罩住的灯。
月照迟把人往休息室方向一推。
“交接。”
鹿照影还没说话,周主任先抬头。
“交接给谁?”
月照迟指着鹿照影。
“她。”
夏圆圆立刻抬头,眼睛亮得像刚发现新大陆。
鹿照影看过去。
夏圆圆马上低头,假装自己在录材料。
周主任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和。
“小鹿手上还有A001材料。”
月照迟说:“我也有事。”
周主任:“你有什么事?”
月照迟:“恢复被厕所摧残的精神状态。”
周主任看他一眼。
“驳回。”
月照迟:“……”
夏圆圆举手:“我也可以带路!”
闻厄停了一下。
“你走路太响。”
夏圆圆震惊:“我哪里响?”
闻厄说:“鞋底,钥匙,笔帽,心声。”
夏圆圆:“心声也响?”
月照迟:“你心声确实挺响。”
夏圆圆捂住胸口:“我只是想帮忙。”
闻厄说:“你会撞到东西。”
夏圆圆不服:“我又没失明。”
闻厄很平静:“你会因为看热闹而忘记看路。”
“闻厄——”周主任气乐了,“你想让谁带路?”
“她在吗?”闻厄忽然开口。
鹿照影动作一停。
夏圆圆的笔也一停。
月照迟看向闻厄。
“谁?”
闻厄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在听某个很轻的声音。
鹿照影放下材料。
“我在。”
闻厄这才抬起手,不是去抓她,而是把自己的手腕递出来,停在半空。
鹿照影看着他的手腕,心口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腕骨。
闻厄看不见,可鹿照影的手落在他腕骨上时,凉凉的,软软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最初,他确实是因为她没有线,才觉得她与众不同。
一个人不可能没有线。
她像旧誓里被撕掉的一页,像一个孤零零的星球。
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她,已经不是为了找那根缺失的线。
他会记得她写字时笔尖停顿的习惯,记得她训夏圆圆时的声音,记得她每次对办事群众说“别怕”,自己手指却会先攥紧工牌绳。
这些东西,没有一条是线。
却比线更难忽略。
……
鹿照影轻声说:“先去休息室。”
闻厄点头。
“好。”
夏圆圆低着头,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屏幕上却一个字都没有出来。
老马经过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
“你的文档空白。”
夏圆圆立刻正色。
“我在整理思路。”
老马:“整理到脸红?”
夏圆圆:“这是办公室温度问题。”
月照迟抱着红线簿,幽幽叹气。
“我就知道。红线不归我管的时候,反而最忙。”
鹿照影扶着闻厄往休息室走。
他不像普通失明的人那样慌,也没有伸手乱摸。鹿照影往左,他就跟着往左;她停,他也停。
夏圆圆趴在休息室门口,小声问:“闻厄,你是不是因为鹿姐没有线,才总盯着她?”
鹿照影:“小夏。”
夏圆圆立刻坐正:“我在进行必要的情感风险评估。”
闻厄安静了一会儿。
“最初是。”
鹿照影手指一顿。
闻厄继续说:“现在不是。”
夏圆圆的眼睛亮得像打开了两个探照灯。
鹿照影却没有看他,只问:“那现在是什么?”
闻厄想了很久。
“她明明没有线,却帮很多有线的人护着线。”
休息室外的吵闹声忽然变得很远。
鹿照影低头,把手里的纸巾叠了一下,又展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圆圆捂住嘴,整个人快要发光。
月照迟在门外叹气。
“这红线再说不归我管,就有点不礼貌了。”
鹿照影耳朵微热,决定把这句话一起按流程暂缓,扶着闻厄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
一张折叠床,一张小桌子,两个塑料凳。桌上还有夏圆圆贡献的半包薄荷糖和一袋没拆封的红豆面包。
鹿照影把闻厄带到凳子旁。
“坐。”
闻厄坐下,坐姿很端正,好像不是坐在民政局休息室,而是坐在某座旧庙正殿。
鹿照影把红豆面包拆开,递给他。
“吃点东西。”
闻厄伸手接。
没接到。
鹿照影把面包往他手心里放。
“这里。”
闻厄握住。
他低头,很自然地咬了一口,然后连包装纸一起咬了。
鹿照影:“……”
闻厄停住。
“此物口感不佳。”
鹿照影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包装纸不吃。”
闻厄把面包放下,语气很平静。
“人间食物,层次繁复。”
鹿照影伸手,把他指尖夹着的包装纸拿掉。
他的手指很凉,指节分明,刚才被灰线缠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黑痕。
鹿照影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拿起纸巾,替他把指尖的红豆沙擦干净。
休息室外,夏圆圆悄悄探进半个脑袋。
鹿照影头也没抬。
“小夏。”
夏圆圆立刻站直。
“到!”
“你很闲?”
“不闲。”夏圆圆飞快把一瓶温水放到桌上,“我来送水,顺便检查一下旧神有没有误食包装纸。”
鹿照影看她。
夏圆圆立刻举手:“我马上走。”
她走了两步,又没忍住回头,小声说:“鹿姐,他要是需要人喂饭,我也可以……”
闻厄抬头。
“不必。”
夏圆圆一愣。
闻厄说:“她在。”
夏圆圆捂住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
鹿照影手里的纸巾也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闻厄。
闻厄的眼睛仍旧没有焦点。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这世上有很多人,很多声音,很多线,很多关系。
但他只确认这一件事。
她在。
鹿照影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别乱说话。”
闻厄问:“错了?”
鹿照影看着他。
“没错。”
她停了停,又低声说:“就是容易让别人误会。”
闻厄安静片刻。
“误会什么?”
鹿照影:“……”
门外传来夏圆圆压抑失败的笑声。
鹿照影闭了闭眼。
“吃你的面包。”
闻厄听话地低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咬包装纸。
只是咬到红豆馅时,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甜。”
鹿照影问:“不喜欢?”
闻厄想了想。
“尚可。”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你给的。”
鹿照影拿水杯的手差点一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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