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
晓不得几更天，只是半边月亮歪歪斜斜地挂在天上。
也还算亮堂。
姜晓提着半坛酒，如履平地朝山顶走。身后不远处的草丛里，一猪一偶吭哧吭哧追，东躲西藏，但动静大得能惊动聋子。
无奈笑笑，姜晓也不揭穿，提着酒走到山顶，看着月光照得透亮的墓地，常常舒了口气：
“别藏了，上来吧。”
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猪一偶别别扭扭地走出来，不等姜晓发问，就先不打自招：
“我们可不是悄悄跟着你啊，我们睡不着出来逛逛。”
姜晓扯扯嘴角，也是破天荒头一次听说人偶要睡觉的。
小偶从豚豚身上跳下来，扯扯姜晓的袖子，想把她手里的酒坛接过来。
姜晓笑了笑，食指抵了抵小偶的额心，道：“抱得动吗你就伸手？”
小偶抱着头，不满吐槽：“得，我白瞎好心。”
姜晓撸了一把小偶的头，笑道：“513，你最近脾气可真大。”
小偶生气地拍开姜晓的手，冲着姜晓喊：“我有名字！我现在有名字！”
她都有人身了，天天顶着个系统编号算什么事？
她现在叫兰杉。
她是由兰致音用木头做的五一三。
说到名字...
兰杉悄悄仰头望了眼姜晓，月光如水，姜晓的脸上没有表情。
513起初只是觉得自己得想一个像人一样的名字。
在词库里一通检索...
武抑伞、舞以山、吴意珊...
鬼画符似地在纸上写，兴高采烈地抱着一堆纸去让姜晓给她挑个好的。
姜晓好脾气地把她抱在腿上，一张一张看过去，拿到最后一张就顿住了。
513感受到头顶湿润，仰头望去，只看见姜晓眼神怔怔，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513慌了神，扯姜晓的袖子，姜晓茫然地抹了把脸，才发现脸上全是泪。
513琢磨着自己纸上也没写什么啊，探头去看，只瞧见姜晓拿的那个名字是：
“伍亦散”
“都不好。”姜晓放下纸，哄孩子般捏捏513的脸，道：“去问问师父吧。”
取名讲究多，老人家来才好。
后来，老沈扛着513去看兰致音，捻着胡子沉默了许久，问：“致音做的小偶都叫她阿娘，你想和她姓吗？”
姓吗？有姓好啊！
有个说得出来历的姓才不是浮萍野草呢。
513欢欢喜喜地变成了“兰杉”。
兰杉非常喜欢现在的自己，她有沈瀞的眉眼、姜晓的轮廓，兰致音的姓氏。
她是货真价实的“太虚的”。
姜晓提着摇摇晃晃的酒坛子，给一方方石碑前都敬了一碗。
走到最后两座，一屁股坐在中间，抱着酒坛子不说话，又愣愣坐了半晌，还没喝就有点发酒懵。
豚豚坐在右手边，嗅着鼻子拱姜晓被她推开。姜晓捏了捏猪耳朵，道：“又不是果子，嗅什么嗅。”
姜晓从袖子里拿出一油纸包，探着身子放在了左边的墓碑前，道：“你年纪小，不能喝酒。今晚刚做茉莉酥饼，你瞧瞧喜不喜欢。我收了些干花，你要是喜欢下次我还给你带。”
沈媛墓碑前的小草被风吹得晃了晃。
看向右边，石碑尚新，碑后的新土还带着润气。
“师姐。”
姜晓低着声音：“我来啦。”
观音城一场猎妖行，惊动了太衍宗一山五峰，事情太大，后来传遍了整个长生境。
她连破两境领悟道心这种事，在妖祸之地大阵松动面前，根本不够看。
挺好。将她低调做人的信条一以贯之。
毕竟，她现在也有仇人。要报仇嘛，低调点，悄没声出现，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才好。
姜晓望着兰致音的碑。
姬洄是一个。
哦...还有一个，萧复。
也不知道那玩意究竟叫什么，反正姜晓认识他的时候叫萧复。
只要遇见贺凌云时不这么喊就行，毕竟是人家师父。
他们才知道，原来萧复没死。
太衍宗那群老古板，生怕妖祸之地大阵有点什么秘密被外人知晓了，居然还排挤师父。
也幸好他们排挤，沈澜归才紧赶慢赶，好歹把抱头痛哭的两师兄妹捞上，没让两人不容乐观的伤势再雪上加霜。
师徒几人回程，还机缘巧合捡到了重伤昏迷的苗真和紫廿九。
紫十七失踪。
两人醒来，描述了紫十七当时的情况，姜晓和513一听就明白，那蛇是萧复。
从萧复到柳端到韩墨心，如今只怕是在紫十七身上。
这玩意进阶了，不只是偷人皮囊，而是可以夺舍。
513是能扫描成分，却也不是诛邪峰刑堂上的窥心镜。
哦...兰杉，叫错她又要炸毛。
木头做的人偶，也不知道她一天天哪里来那么旺的肝火。
姜晓抱着酒坛发了半天呆，察觉兰杉又坐上自己肩头才回过神，提着酒坛，道：“嗷，师姐，差点给你忘了。”
一碗清酒洒下。
“你别嫌少，我从师父那里偷的。你也知道，沈瀞管我管得严，我能得喝两口不容易。”
姜晓对嘴灌了两口，放下酒坛，又开始发呆。
兰致音灰飞烟灭，埋在这的却也是兰致音。
在她怀里灰飞烟灭的是她师姐，这里埋着的，是兰致音自化傀儡后，被她舍下的肉身。
沈澜归带回破破烂烂的师兄妹，将存在后山多年的“兰致音”取出。有定尸丹护着，冰棺中的兰致音容貌依旧。
沈澜归扶棺叹气：“反正早就知道有这天，这回开心了吧？”
姜晓想起兰致音当时的笑声，想着师姐应该是开心的。
“你倒是高兴，我...”姜晓话说一半，哑在嗓子里，抬眼瞧着石碑，解释：“师姐我不是怪你啊...”
“我就是...”
喂蛇犬太烦了，鬼面蛛也难缠，有的小偶不开智，每天嘴里问：“娘娘呢？”
“娘娘去哪了？”
姜晓和沈瀞一遍一遍和它们解释，第二天总有小偶又忘了，追着他们继续问：“娘娘呢？”
后来，兰杉领了这个活，成了小偶头头，教会了许多灵智懵懂的小偶一句话。
如今再有小偶问：“娘娘呢？”
小偶群里就有七嘴八舌地回：“后山山顶睡觉呢。”
于是，就安静了。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答案，毕竟小脑瓜子装不了太多东西。
姜晓叹了口气，冷酒下肚，风一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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