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春天美术联考放榜,我拿下省二的好成绩,结束休学,回了水北中学上课,一星期后,小姨被爆出来恋爱。

消息在互联网上发酵的时候,我正趴在教室里对着三角函数头痛。前桌的女生是小姨的死忠粉,她的男同桌告知她小姨有了新对象,她长嘘一声,拍着桌子说你少胡说八道,我跟在后面暗自点头,心说少胡说八道。

她拍桌子的动静不小,十七八岁又正要面子的年纪,男同桌的脸一下红了,水北中学不让带手机,被抓到就停学一周,那男生被激的也顾不上校规校纪了,抓起手机就把照片怼到了前桌的脸上,模糊的照片里两人亲密无间,前桌的脸一下就白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我也闭嘴了。

无他,我一眼认出照片里的女人就是小姨。

那男生得理不饶人,还在絮絮叨叨,我却忽然开口说,我能看看吗?

他人很好,几乎没什么犹豫的就把手机递给了我,我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我的心放大,又缩小,我盯着那张照片静止了一分钟,然后转过头,看向方观非。

他也那样看着我。

水北中学非常人性化,考虑到艺术生长时间不接触文化课,怕学生跟不上,特意为艺术生开设班级,单独授课。回到水北中学后,我被安排到艺术班,在那里待了一上午之后,我背着书包,抱着课本去了教导主任办公室,告诉他我要回原班。

我联考成绩不错,他也对我和颜悦色起来,他说我跟不上,会耽误我考大学,我执拗,说跟不上我也要回去。我们两个在那个中午僵持不下,原来的班任适时推开了门,他替我说好话,他说陈映雪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我相信她有自己的打算。

教导主任在班主任的好话里犹豫,我感激的看着他,又鬼使神差的向外看去,班主任进来的时候门没关,果不其然,我在走廊的尽头看见了方观非离开的背影。他的身影一闪而逝,就像他这个人做好事总是不留名。

得益于班主任的求情,下午的时候我就转回普通班。第一节是班主任的数学课,他早来一会儿,然后领着我站在讲台上,看了一圈。只有方观非前面有一个空位置了,他说,陈映雪,你就先坐方观非前面吧,过两天月考的时候我再调座位。

我点点头说好。

班里几乎都是我认识的同学,大家看我,也有人出声给我打招呼,我一一点头,然后在万众瞩目里走向方观非。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这样的情景其实发生过,不过那时,我是坐在下面的一个。

就这样,我和方观非又同处在一个屋檐之下了。

我们依然没有交流,可四下无人的时候,我们会牵上对方的手。

看到那张照片的第一眼,我恍惚了一下,再回过神,我几乎莽撞的拿着手机转过身。我把那张照片摊开,他看着照片沉默好一会儿,又看向我。身后忽然嘘声,我下意识的拿着书盖上手机,班主任出现在身后,说,观非,你妈妈刚打来电话,她让你放学回家之后给她回个电话。

方观非的脸色在听见这句话之后肉眼可见的白了一下,他点头回应,班主任又将视线转向我,他真心为我好,平日里看见我总会叮嘱两句,这次也是语重心长的说,映雪,观非成绩很好,你不会的要多问他,不要不好意思,听到了吗?

我笑了一下,说听到了。

班主任走后,我把手机还给男同学,然后在班空的五分钟里趴在桌上,争分夺秒的补觉。以往前桌总会转过身来和我分享小姨的八卦,这次,她没有任何心情,我也没有。

那节课上的数学,讲的三角函数,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中午放学大家都去吃饭,我没走,拿着笔坐在后排写卷子,公式在脑海里乱成一团,人走光后,方观非坐过来,我看向他问,不会的卷子可不可以不写?他说不行。我又问他能不能乱写,他也不同意。

那道题特别难,我却怎么也写不出来,但我写不出来还要写,气的方观非说我冥顽不灵,很难说我不是在报复方观非,他也察觉了,到最后也不教我了,只坐在一边看我发脾气。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他拉住我的手,让我不要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只是找不到一个答案,我为那得不到算不出的答案心慌。

方观非看着我说,总会有答案的。

他在乍暖还寒的春天里亲上我的唇角,我看着他的眼睛,一言不发。

他贴上来的那个瞬间,我脖颈上长挂的珍珠项链滚烫发热,心脏跳动,我的眼睛也随之发热,方观非不懂我在恐慌什么。

我们在室内待了很久,日头悠长,他阖上我的课本,又仔细的收好卷子,哄我去吃饭。转身的那一瞬间我忽然问他说,你妈妈让你回电话,你准备什么时候回?

方观非顿了一下,说,晚上吧。

他说,不着急,我们先吃饭,电话的事情不要担心,我来解决就好了。

他前来牵我的手,我甩开,他叹了口气说,陈映雪,你别生气呀。

阳光照的他眼眸澄澈,他看着我很认真的说,现在想不明白的问题将来总会有答案的,真的,我从来没骗过你,以后也不会骗你,你要相信我。

按照常人就会被哄好了,但我生性敏感多疑,总是担惊受怕,这段感情里方观非给了我从未想象过的安全感,我开始骄纵跋扈,肆意妄为。

那天我甩开他的手,默不作声的向外走。

我们出门的时候很晚了,食堂早已关门,我只好向外走,方观非跟在我的身后,孜孜不倦的和我说话企图缓解我的不安,可我一句话也没回他。踏出校门的时候,外面围了很多人,乌泱乌泱的水泄不通,我正和方观非是生气,根本没闲心听八卦。正皱眉时,哗然人声忽然静了一下,我抬眼,路对面停着一辆超跑,倚在副驾上的男人正在皱眉抽烟,还没说话,那股风流浪荡劲儿就要掉下来,看见我之后他掐灭烟,三两步走过来。

应恕之一点也不客气的捏上我的脸,说,陈映雪!!我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怎么都不接?我拍开他的手,说,学校不让带手机。他瞅我问,你没带?我摇摇头说,带了。他在我这油盐不进的态度里气的七窍生烟,而我饿的不行,让他带我去吃饭。

不接电话这个事儿真的是误会,刚开始他打来的时候,我真没听见,后来看见了想发消息问他什么事,方观非又在我身边坐下来。你可能说我重色轻友,但我确实这么做了,应恕之和方观非,我选了方观非。

应恕之很有当哥哥的样子,二话没说就拉开车门,我坐进去,而方观非站在一边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应恕之看了他两眼,说了两句客套话,载着我扬长而去,方观非的背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我们渐行渐远,应恕之在和我说话,我全然没有听清。

那时候我不会想到,渐行渐远会是我和方观非命定的判词。或许是我们两个人都执着,所以到最后只余两败俱伤,当下,我只是因为得不到答案而烦闷生气。

应恕之发现我走神后很无奈的叫我,我转过头,他谴责似的说,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很坦荡的说没有,而他气急却无可奈何,只能在我冥顽不灵的态度里把之前的话重复一遍。

他说,陈映雪,我有一个好本子,你一定感兴趣,要不要来当我的女主角。

我说不要,他让我不要着急拒绝。

那天应恕之问我要吃什么,我说什么贵吃什么。

他有钱,对我也好,我宰他从来不手软。

我们在高级餐厅坐下,我饿狠了,一点也不顾风度,坐在米其林里狼吞虎咽,主厨看我的眼神像是猪八戒吃西瓜,暴殄天物,应恕之却笑眯眯的,纵容的说慢点,不够再加。我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收到了鼓励,开始说他的庸俗故事——

女主父亲意外去世,母亲不知所踪,家庭变故下患上了抑郁症,和男主相遇,交付真心后发现男主的家人是导致她家庭变故的根源,千难万险再次见到母亲却发现她因为生计被迫和男主的父亲在一起——

应恕之说到这里,我打断他说我吃饱了。

他恨铁不成刚的看我说,陈映雪,你啊你,最起码让我说完。

我没接话,反而是说,树杈子,你喜欢小姨,是吧?

他笑嘻嘻的看向我说,当然了,我又没藏过。

我说,你们之间差十二岁呢,小姨不接受你也很正常。

应恕之说,那咋了,年龄又不是问题,他嘟嘟囔囔的说,我话也没说完,你别岔开话题,我说我不拍。

那是我第一次尖锐的和应恕之说话,我记得很清楚。

我对他说,本子很好,但我不演,也不可能演,你别做美梦,就算做也另请高明。另外,小姨是喜欢有才华的人,但你最好不要自作聪明,我不知道是谁写的这个本,当然,也不重要,如果你不想和小姨决裂,就不要拍。

我撂下话就让他送我回学校,应恕之气的咬牙,却拿我没办法,车子距离水北中学还有一个路口时,他接了个电话,神色明显沉下来。我没心情问,大人的世界我也不想掺和,车子停下我欲拉开车门下车,他却一把锁上了车门,我皱眉看过去,他支支吾吾的叫我的名字,说,映雪,下午先别去学校了。

我愣住,下意识的像外看去,水北中学外多了很多鬼鬼祟祟的人,我跟着小姨长大,一眼就看出来是狗仔。我问应恕之怎么回事,他气的捶了一下方向盘,骂骂咧咧的告诉我说不知道那个王八蛋扒出来我的信息放到了网上,买了黑热搜。

我愣住,拿起来手机点开软件,陈映雪私生女的词条已经冲到了榜一。

我脸色一白,之前吃的所有的饭都要吐出来。

小姨没有任何表示,经纪人却打来电话说她正在拍戏,还不知情,她帮我请了假,让我回家休息两天,她来处理,我挂了电话,冷静的让应恕之送我回家。

期间方观非打来电话,我没有接。

当天晚上,应恕之出门应酬,让助理来陪我,他的助理和我关系也很好,见我吃不下饭,当即去超市买食材煮粥。就是这样一个空当,前后没十分钟,就有狂热粉丝来砸我家门,疯狂的撬锁。

方观非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已经报了警,正拿着菜刀站在门口,他一叫我的名字,我的眼泪就落下来,那是我唯一一次低头。

我说,方观非,你在哪,我害怕。

我的命真的特别好,特别好,真的。私生粉砸门的瞬间我就报了警,五分钟后警察就来到了我家门口,将闹事的人拘留。我又进了警察局,灯光亮着,我坐在那里,方观非冲进来抱住我,手都在发抖,应恕之接到消息就赶来,却还是慢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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