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日春寒料峭,风如刀割。平原州的空气又冷又干,涩得人喉咙发疼。

彼时李阿眠裹着被子睡得正香,桐兰忽地慌慌张张奔入寝殿,面色煞白,颤声禀道:“陛、陛下……徐阁老来了。”

“……来了便来了呗。”李阿眠翻了个身,“有事让他递奏本便是。”

“不是……阁老并未递奏本。”桐兰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跪在含章殿前,又哭又闹,说……说……”

“说什么?”

“说陛下若不起床,他便跪死在这里。”

李阿眠猛地坐起身来。她随手披了件外裳,趿着鞋,睡眼惺忪地走出殿门。

春寒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殿前青石板上,但见徐又年跪得端端正正。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散落在额前。

徐又年老泪纵横,以手捶胸,声音嘶哑:“陛下!一日之计在于寅,一生之计在于勤!祖宗栉风沐雨以得天下,岂容陛下高卧不起、日晏罢朝?”

说到此处,徐又年像是心口闷了一团浊气,喘了两口气才续道,“臣今年六十矣,若以臣一死能换陛下夙兴夜寐,臣死又何惜!”

身后远远站着一群小太监与宫女,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内阁的几个书吏也跟了来,跪在远处,面面相觑。

李阿眠倚着殿门,听完了这番话,拢拢外裳,一时不知如何劝慰。

徐又年哭得声泪俱下,从郑太宗创业之艰辛说到先帝临终之嘱托,从江山社稷说到天下苍生,词藻之华丽、道理之充沛,仿佛将毕生学问一股脑儿倾倒了出来。

李阿眠大约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不是不愿听,而是天气太冷,脑子冻得发木。

徐又年哭到最后,气力不继,身子晃了晃,竟一头栽倒在地。

“阁老!”身后的书吏齐声惊呼。

李阿眠低头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淡淡道:“桐兰,给元辅添床被子。春寒料峭,小心着凉。”

说罢转身,径自回了寝殿。

那之后,徐又年再没来含章殿前哭闹过。

偶尔有给事中上疏几封,也是浅浅论过,便不了了之——毕竟皇帝赖床这件事,六科还真管不着。

凌霄讲述往事时绘声绘色、娓娓道来,引得江若鱼频频点头,连连追问:“凌大哥,文书房又是怎么回事?”

凌霄略一思索,这才缓缓开口:“原先咱们大郑朝的内官监大太监是有代皇帝批红之权的。后来先帝废了这条规矩。”

见江若鱼仍旧一脸懵懂,他叹了口气,索性从头讲起。

事情的源头要追溯到李阿眠的祖父、郑中宗一朝。

中宗晚年倦于政务,又疑心外朝大臣结党营私,便将批红之权下移至内官监,企图以重用内官来制衡外官。

起初掌印太监只是偶尔代笔,后来渐成定例——内阁拟呈的奏疏,掌印太监可直接朱批,无需再奏请天子。

朱笔旁落,大权下移,内官监如日中天的日子,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中宗驾崩后,李阿眠的父亲——先帝高宗即位。

起初仍沿旧制,内官监依旧把持大权。

然而高宗并非易与之辈,借着陈慎一案作引,一举废除了内官监代天子批红的制度。

自此内官监彻底式微。掌印太监从一个能“批红”的内相,变回了只掌管印玺的库管。

朱笔重新回天子案头,再没有旁落过。

“原来是这样,”江若鱼听得入了神,“我倒不曾听过这桩旧事。不过我阿爹常说,剑要始终握在自己手里,交于旁人无异于授人以柄。”

凌霄颔首,眸光微亮:“正是如此。当年陈慎大人上疏说:‘臣闻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不与宦官共治。今有司视阉竖之喜怒为黜陟,以货赂之多少定刑名。臣恐百年基业,将堕于阉竖之手。臣死不足惜,惟愿陛下亲贤臣、远小人,收还倒持之太阿,清除积弊、中兴社稷!’”

凌霄说到此处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像是那几行字在胸腔里翻涌了许久,终于寻到了一个出口,“陈大人不愧国之栋梁,铮铮铁骨,无人不敬。”

江若鱼若有所思,没有立刻接话。

我猜她大约是想起了那一夜,隔着窗纸偷听到的李琭勤与李守静的对话——李琭勤提及陈慎时,大约也是这般神情。

世间事,果然环环相扣,没有一条线是孤悬的。

凌霄收敛了神色,把话头拉回眼下:“说回这次的事。你也知道——哦不,你大约还不清楚——奏本由通政司登记后,再由文书房呈皇上御览,之后才会发内阁议处。前阵子有一批奏本无故丢失,查下来是文书房的太监私扣所致。虽未找到铁证直指大太监马彻,但此人多半脱不了干系。所以——”

说到这里,凌霄突然停住了。

江若鱼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有些话点到为止,不必说透。

华颐殿中,大太监马彻被任命为逸王府长史。此事面上看是体恤老臣、优容安置,实则是一道被折起来的警告:

李阿眠在告诉李珏逸——你勾连天子近侍、私扣弹章一事,我都知道。

好自为之。

数据在我的处理器里飞速链接。

从那一片零散的碎片之中,一条清晰的脉络浮出水面:大太监马彻受逸王指使,私扣弹劾逸王豢养伶人的奏本。事发之后,文书房为此死了一批人,而马彻本人则被遣还逸王府。

我的资料库此刻无法提供任何可类比的剧情。

学习资料里的权谋戏码要么过于直白,要么过于矫情,没有一段能匹配眼前这局无声的博弈。

我只能用最平直的数据,将这条线索批注后归档:

此为震慑,亦是分寸。

收放之间,是一个皇帝对自身权力的笃信,亦是对自己兄弟的最后一次耐心。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去请琭王殿下用膳吧。”凌霄望望天色,暗自打了个哈欠,“晌午过后便交给你了,江小侍卫。”

---------------------------------

含章殿偏殿。

周康公公亲自在书房外候着,见江若鱼过来,忙不迭行了个礼,脸上堆满热络的笑:“哎呀,江小侍卫,可是来请琭王殿下用膳的?”

江若鱼点点头:“周公公,麻烦您通传一声。”

周康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一转,压低了嗓音道:“还是您去请殿下为宜。殿下忙起来的时候,咱们都不敢轻易打扰。”

江若鱼翻了个大白眼,嘟囔道:“都把我往砍头台上推。我又不傻。”

周康狡猾一笑,轻轻推开殿门:“咱们哪儿能跟江小侍卫比。嘿嘿,请。”

满屋书卷堆积如山,铜炉里幽幽散发出缕缕安神的香气。

江若鱼蹑手蹑脚上前,小心翼翼靠近那个伏案专注的身影。

“李琭勤?该吃饭了。”

少年微微一怔,抬起头来望向突然出现的江若鱼:原本一脸肃穆,却刹那之间便浮起一抹浅笑。

“若鱼,什么时辰了?”

江若鱼摸了摸肚子,摇头道:“不知道,总之到该吃饭的时辰了。”

李琭勤的眼神追着江若鱼的手指移到她的腹部,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似的,耳根一热,倏地红了脸。

“哦,是有些饿了。走,用膳。”李琭勤起身,就这么自然地牵住了江若鱼的手,又补了一句,“说来我本有些生你的气,但……算了。只要见着面,仍旧是欢喜的。”

江若鱼一愣:“啊?为着什么事生我的气?”

李琭勤顿了两秒,略有些不甘心地开口:“你叫皇叔传话的事……我生气。”

我和江若鱼同时恍然,原来是为了齐格。

李琭勤这是吃醋了。

江若鱼歪头一笑,拿出了“哄人开心”的看家本事,语调都软了几分:“哎呀,我知道你不会苛待朋友。我那会儿受了伤,脑子稀里糊涂的,说了什么胡话你可别当真。”

出了殿门,李琭勤却依旧没松开她的手。好在本地人酷爱宽袍大袖的衣裳,两人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