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从一种沉重的、仿佛被浸透的虚无感中醒来。

单人病房里干净雅致,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床头的呼叫铃旁印着中文,嘉德私人医院,昭示着她已安全回到国内。

薄纱窗帘被吹起一角,露出外边沉沉的暮色,是南市五月的初夏。

可回来……如今又有什么用呢?

这里已经没有人在等她。

舒澄静静躺在病床上,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药水缓慢流入,让她暂时感觉不到大腿上的疼痛。

是护工发现她转醒。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涌入病房,为她详细地做检查。许多陌生面孔,检查、询问、低声交谈,在她耳边行程一片模糊的嗡鸣。

舒澄始终一言不发,眸中失去光泽,苍白着脸,将自己完全封闭。

医生告知,除了轻微的脑震荡和腿伤,她并无大碍。

当时陷入昏迷,主要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加上急性失血,身体才会进入自我保护。

“您先生的止血处理很专业,也很及时,暂时没有出现感染。”

听到那个男人,她指尖微蜷了蜷,抵触地闭上眼。

后来,许多熟悉的面孔在眼前出现,姜愿着她嚎啕大哭,陈砚清匆匆查房,陆斯言眼中难掩担忧,助理小路红着眼眶放下水果……

可她始终恍恍惚惚的,仿佛灵魂不在身体里,她不是被抱着安慰的那个人,而是抽离在外的一个看客。俯看这些人哭啊、笑啊,在小小的病房里上演。

撤去止疼药后,舒澄后知后觉感觉到疼。

刺痛像烧红的针,反复地扎进骨头缝里,心脏也连着突突狂跳,强行撬开她连日混沌麻木的外壳。

夜里,舒澄痛得睡不着,辗转反侧。

自从醒来,已经三天了,贺景廷一次面都没有露过。

医疗专机,转运回国,最好的单人病房,周到的看护……

他暗中安排好一切,却独独不来看她。

车祸因失血而模糊的记忆里,他只是眉骨上有些渗血,还不断帮她止血,似乎没有大碍。

雪山上那次生病还没养好吗?

还是,在刻意回避答应她离婚的事?

他总是这样。

沉默本质上是另一种高高在上,轻易将人隔绝开来,不容拒绝的余地。

夜深人静,腿上细细密密的疼漫上来,额前浮起薄薄一层汗。

舒澄抬手按了呼叫铃,来的却不是陈砚清,而是一位陌生的女医生。门口一直守着的陈叔也跟进来,紧张地候在一旁。

她略有失落:“陈叔。”

车祸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喉咙里传来干裂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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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声音也丝丝拉拉的。

陈叔立刻上前,微微躬身:“夫人。”

舒澄视线越过他身侧,落在那空荡荡的病房门外。

那双曾经温软如春水般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淡淡的空洞和执拗。

她极轻道:“我要见贺景廷。”

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陈叔为难:“夫人,现在恐怕不方便……”

凌晨两点,确实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

舒澄虚弱的声音跌落:

“那他人在哪里?没来过医院吗?”

陈叔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为贺家效力近三十年,他太清楚贺景廷的规矩,尤其是自消息被全面封锁,又有陈医生的叮嘱在前。

他承担不起任何刺激到病中夫人、或泄露消息的后果。

只是,那关于贺总伤重的模糊风声,如同千斤巨石,沉重压在心头。

“抱歉,夫人。贺总的行程一向是机密,我确实……不了解。”

他只能给出一个最稳妥、安全的答案。

这干涩的声音飘散在空中,病房里久久死寂。

不了解?

最贴身的管事兼司机,会不知道他的行程?

舒澄唇角微弯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巨大的失望和冰冷在心头漫开。

什么时候,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也用来敷衍她了。

贺景廷果然是在躲她。

明明答应了离婚……现在不愿认账了?

悲哀莫过于心死,她疲于和他玩这场荒唐的游戏了。

“转告他,如果不来见我……离婚诉讼会直接寄到他办公室。”

说完,舒澄不再追问,也不看任何人,兀自轻轻闭上了眼睛,苍白的唇喃喃道,

“医生,麻烦你……给我多加止疼药吧。”

不一会儿,颤栗的神经被抚平,双眼终于昏昏沉沉地合上。

这一夜,舒澄却依旧睡得极不踏实,整个人像浸泡在透明的水中,荡荡漾漾,难以安宁。

女孩侧蜷起来,如海藻般的乌发散落枕间,蹭得凌乱。

而寂夜漫长,九楼抢救室的灯光彻夜通明。

刺耳的监护仪警报如同催命符,在密闭的空间里嘶鸣。心跳曲线一度跌下,红灯疯狂闪烁。

冰冷的电极片紧压在男人宽阔却毫无生气的胸膛上。

“滴滴滴——”

除颤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啸叫。

强大的电流瞬间贯.穿,他身躯在冲击下骤然挺起,又无力地、重重砸回冰冷的手术台。

颀长脖颈以一种脆弱到极致的姿态后仰,无知无觉。

高挺鼻梁被呼吸面罩紧紧压迫,随着一次次砸落、抽搐,血沫从口中喷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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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点点。

……

*

第二天清晨舒澄去中心医院的太平间见了外婆最后一面。

太平间里阴暗、冰冷寒气森森到处反射着金属无情的光泽。

周秀芝静静地躺在停尸台上白布从头到脚盖着。

医生委婉询问家属是否要再见一下亲人。

姜愿心疼更怕她会情绪崩溃小心翼翼地拉了下她的手:“澄澄……”

舒澄坐在轮椅上竟是出奇的平静极轻地点了点头。

白布掀开一角露出那张苍老霜白的脸闭着双眼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她颤抖地握住了那只布满皱纹的手。

极冰、极冷怎么也暖不热。

“外婆……我来晚了。”

舒澄喃喃而后微微前倾

一如小时候那样在老家的梧桐树下她枕着外婆的腿小憩而外婆一边轻扇扇子一边慈爱地摩挲着她的脸蛋。

姜愿蹲在一旁背过身捂住嘴泣不成声。

舒澄却没有哭。

她闭上眼蝶翼般的长睫轻颤最后一次感受着外婆的温度。脸颊轻蹭最后一次对她撒娇。

从嘉德到中心医院来回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颠簸。

回去后不久舒澄就发了低烧。

温度不高但怎么都退不下去。

她昏昏沉沉的蜷缩在病床一角总是浅睡不醒。

却又睡不沉常常迷蒙一会儿就热醒满头是汗过一阵又冷得发抖。

整个人被折腾得虚弱乌发凌乱衬得脸色比床单都要白。终日不言仿佛一只破碎的布娃娃彻底失去生气。

直到外婆葬礼的前一天傍晚舒澄像平时那样抱膝坐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出神。

初夏降临她却被困在了那个大雪漫天的冬季。

忽然病房外响起轻微的杂声仿佛药品车推过。

这间是顶层单人病房位于走廊尽头最安静、不被打扰的角落。

听到门被推开她没有回头静等护士如往常那样检查。

但过了很久都没有动静。

“澄澄。”

背后传来一道低哑而熟悉的男声。

舒澄肩头微颤半晌却再没有反应只当他是空气。

柔顺的发丝如瀑倾泻在脊背上宽松的病服显得她背影更加单薄。

脚步声渐近舒澄身体微微紧绷目光虚焦在远处被风吹动的树叶上。

直到一抹冰凉轻挨上她的额头:

“还发烧吗?”

她不看他垂眸躲开。别过头的幅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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