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是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打开的。

庙很破,神像倒了半边,蛛网结了满梁。谢逐靠坐在供桌下,肩上的伤已经痛到麻木,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在肺里搅。亲卫守在门外,剩下两个在庙里,一个举着火把,一个替他捧着铁盒。

“将军,开吗?”

谢逐盯着那只铁盒。乌沉沉的铁,边角包着铜,锁是机关锁,但已经被顾栖——不,被那个扮作忠伯的顾栖——一剑劈开了。裂口整齐,像被裁纸刀划过的宣纸。

顾栖。

谢逐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庄子里的那一幕。白烟弥漫,剑光如练,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眼神浑浊的老仆,握剑的手稳得像山。还有他回头时,颈侧那道月牙形的疤。

原来他早就把答案摆在了他面前。只是他眼瞎,没看见。

“开。”

铁盒的盖子很重,掀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火把的光照进去,照亮里面的东西。

不是账本。不是密信。

是三封手书,一枚虎符。

谢逐拿起最上面那封。纸是上好的宣纸,边缘已有些泛黄,但墨迹清晰。他展开,只看了三行,手就抖了。

是萧铭的字。三皇子萧铭,写给南殷镇南将军宇文烈的信。信里说,南境那场败仗可以打,但“需留三万石粮草,于永丰仓交割”。信末盖着萧铭的私印,和一个鲜红的、形如龙爪的暗记。

通敌。铁证如山。

谢逐放下信,拿起第二封。这封字迹不同,清秀端丽,却带着一股隐而不发的锋芒。是长公主萧令容的字。

信是写给萧铭的,只有短短几句:“粮草事大,当慎。永丰仓旧道可通,然需扫净首尾。陆氏余孽未尽,勿留痕。”

陆氏。陆文渊。

谢逐的呼吸停了。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直到火把的光在纸上投出晃动的影。然后,他拿起第三封。

这封纸最旧,边缘已脆,墨迹深深沁入纸纤维,像用血写的。字迹狂放,力透纸背,是谢逐熟悉到骨子里的字——

舅舅,陆文渊。

“臣文渊,泣血再拜:

陛下之崩,非天灾,乃人祸。臣查南境军粮案,知粮未失,乃藏于永丰仓。仓有密道,通三皇子别庄。庄主乃萧铭乳母之子,然庄中往来信函,多见‘烛龙’印。

臣疑‘烛龙’即主谋,其位高权重,手眼通天。臣将密奏陛下,然昨夜宫中传讯,称陛下病危。臣知事泄,命不久矣。

特留此书于暗格,若后世有忠义之士得见,当持此信,并虎符,可调北境‘隐麟军’三百死士。此军乃臣私建,唯认虎符不认人。

诛‘烛龙’,清君侧,雪沉冤。

臣,死不瞑目。”

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条盘绕的龙,龙目点着朱砂,赤红如血。

烛龙。

谢逐盯着那两个字,浑身冰冷。火把的光在眼前晃动,庙里的影子扭曲拉长,像无数鬼手从地底伸出,要把他拖进深渊。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舅舅“病故”前那三个月,总是深夜进宫,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差。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泪流满面,却说不出话。想起先帝驾崩那夜,宫中钟声长鸣,而舅舅的书房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人就不在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所有人,都死在同一张网里。

“将军?”亲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外面……有动静。”

谢逐猛地回神,将三封信和虎符迅速塞回铁盒,合上,抱在怀里。几乎是同时,庙门被推开,一名亲卫踉跄进来,肩头中箭,血染了半边身子。

“皇城司……把庙围了。”

谢逐抬头,透过破败的门窗,看见外面火光晃动,人影幢幢。脚步声整齐划一,铠甲摩擦声哗哗作响,是正规军,而且是精锐。

赵无忌来了。

比他预料的快。

谢逐撑着供桌站起来,每动一下,肩上的伤口都撕心裂肺地疼。但他站直了,抱着铁盒,一步步走到庙门前。

门外,火把如林。上百名皇城司缇骑披甲持弩,将小小的土地庙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玄衣黑甲,面白无须,正是赵无忌。

他独自站在阵前,手里没拿兵器,只负着手,静静看着谢逐。

“谢将军,”赵无忌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有旨,请将军入宫。”

谢逐没动。他盯着赵无忌,盯着这个皇帝身边最神秘的刀,试图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赵无忌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投石下去,听不见回响。

“赵大人,”谢逐缓缓道,“若我不去呢?”

“陛下说,”赵无忌依旧平静,“将军若不去,就让卑职问将军一句话。”

“什么话?”

赵无忌抬起眼,目光落在谢逐怀里的铁盒上,停了片刻,又移回他脸上。

“陛下问:将军是要做谢家的忠臣,还是要做陆家的外甥?”

谢逐浑身一震。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捅进他心里最痛的地方。谢家。陆家。忠臣。外甥。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谢家世代忠良,你不可辱没门楣。”想起舅舅摸着他的头,说:“逐儿,这世道黑白不分,你要学会看人心,而不是听人言。”

可现在,忠良门楣和黑白人心,要他选一个。

“将军,”赵无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陛下还让卑职带一句话。”

“说。”

“陛下说,”赵无忌看着他,一字一句,“陆师傅的冤,要申。但怎么申,谁来申,陛下说了算。”

谢逐瞳孔骤缩。

陛下知道。陛下一直都知道舅舅是冤死的。甚至可能知道“烛龙”是谁。但他不动,他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把刀。

而现在,这把刀送到了他手里。

谢逐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冰冷的铁质贴着皮肉,虎符的棱角硌着手心。舅舅的信在盒子里,每一个字都在泣血。

诛烛龙,清君侧,雪沉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烧成了灰。

“好。”他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我跟你走。”

“但我的兵,要活着。”

赵无忌颔首:“陛下有令,只请将军一人。”

谢逐将铁盒交给身旁的亲卫,低声道:“拿好。若我回不来,把它交给顾栖。”

“将军!”

“这是军令。”

亲卫红了眼眶,重重抱拳:“是!”

谢逐不再看他,转身,一步步走向赵无忌。每一步,肩上的伤都在流血,但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像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时那样。

赵无忌侧身,让开道路。缇骑分开两列,火把的光照出一条通往皇宫的路,长长,深深,看不到尽头。

谢逐走进去,身影很快被火光吞没。

身后,土地庙的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点光,关在了外面。

同一时刻,皇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亮如白昼。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折,但一眼也没看。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温润生光,正是顾栖与谢逐合二为一的那枚。

顾栖跪在殿下,官袍染血,脸色苍白如纸。他背上中了三刀,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跪得笔直,头微微垂着,看不清神情。

长公主萧令容坐在下首,依旧是一身天水碧的常服,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吹着热气。姿态优雅从容,仿佛眼前不是御前对质,而是寻常的家宴。

三皇子萧铭也跪着,就在顾栖旁边。他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地,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裳。从进来到现在,一个字也没敢说。

空气凝滞,像拉满的弓弦。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放下玉佩,抬眼,看向顾栖。

“顾卿。”

“臣在。”

“你背上的伤,怎么来的?”

顾栖沉默片刻,缓缓道:“回陛下,臣……昨夜遭贼人袭击,不慎受伤。”

“贼人?”皇帝微微倾身,“什么样的贼人,能闯进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府邸,伤了你,还能全身而退?”

“臣不知。”顾栖声音平静,“贼人蒙面,身手极好。臣……学艺不精,不是对手。”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顾栖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

“顾卿,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臣不敢。”

“不敢?”皇帝缓缓起身,走下丹陛,走到顾栖面前,俯视着他,“那你告诉朕,你府上那个老仆‘忠伯’,现在何处?”

顾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忠伯年事已高,昨夜受惊,旧疾复发,臣已让他回乡静养。”

“哦?回乡?”皇帝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顾栖背上染血的官袍,停在某处伤口上,微微用力,“回哪个乡?江南?还是……南殷?”

顾栖浑身一僵。

“陛下!”萧令容忽然起身,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顾太傅是玦儿的老师,是朝廷命官!陛下这般质问,可有证据?”

皇帝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深不见底。

“令容,你急什么?”

“臣妹不是急,是觉得荒唐!”萧令容柳眉倒竖,“顾太傅为朝廷鞠躬尽瘁,如今身受重伤,陛下不体恤便罢,反倒疑心他是细作?这是何道理!”

“朕没说他。”皇帝淡淡道,“朕说的是他府上那个老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昨夜在三皇子庄子里,一人一剑,杀了十七个死士,救走了谢逐——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忠心,朕倒想见见。”

萧令容脸色一白。

“陛下如何知道……”

“朕如何知道?”皇帝打断她,转身,一步步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目光扫过跪地的两人,又看向萧令容,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赵无忌身上。

“赵卿,你说。”

赵无忌躬身:“昨夜子时,谢逐将军率二十亲兵,夜闯三皇子位于城西的田庄。庄中伏兵五十,谢将军不敌,危急时刻,一人突入,救走谢将军。此人蒙面,但使剑手法特殊,腰牌遗落,经查,属于顾栖顾太傅府上老仆,忠伯。”

“腰牌呢?”

赵无忌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正是一枚乌木腰牌,刻着“忠”字,边缘有新鲜的血迹。

皇帝接过,看了片刻,丢在顾栖面前。

“顾卿,这可是你府上的东西?”

顾栖看着那枚腰牌,看了很久,缓缓伸手,捡起,握在掌心。木牌冰冷,棱角硌进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是。”他低声道,“是臣府上的。”

“那昨夜救人者,是你?”

“是。”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萧令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栖。萧铭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恶毒的光。连赵无忌,也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

皇帝盯着顾栖,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顾栖。”他抚掌,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寒意,“潜伏敌国,官至太傅,身边还藏着这样的高手。朕倒是小看你了。”

顾栖伏地:“臣,万死。”

“你是该死。”皇帝笑容一敛,声音骤然冰冷,“但朕现在不杀你。朕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他起身,走到顾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你,究竟是谁的人?”

顾栖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溅在御前的地毯上,猩红刺目。

“臣……”他喘息着,每个字都像在呕血,“臣是……陛下的人。”

“哦?”

“臣潜伏北燕,是为查清一桩旧案。”顾栖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直起身,背上的伤口崩裂,血浸透官袍,但他依旧跪得笔直,“先帝驾崩真相,南境军粮案,陆文渊太傅之死——这些案子,都系于一人之手。”

“谁?”

顾栖转眸,看向萧令容。

“长公主殿下,”他缓缓道,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心上,“您左肩上,是不是有一道旧疤?形如龙爪,是当年为救陛下,被刺客所伤?”

萧令容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臣是不是胡说,殿下一验便知。”顾栖从怀中取出一物,展开,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条盘绕的龙,龙目赤红,龙爪狰狞,“这是陆太傅绝笔信中,‘烛龙’的标记。而这道疤——”

他抬手指向萧令容的左肩。

“与‘烛龙’爪痕,一模一样。”

“放肆!”萧令容猛地起身,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直刺顾栖咽喉,“满口胡言,本宫杀了你!”

刀光如电。

但有一道身影更快。

一直沉默的赵无忌忽然动了。他像一道鬼影,瞬间出现在顾栖身前,抬手,两指夹住了短刃。刃尖停在顾栖喉前半寸,再进不得分毫。

“殿下,”赵无忌面无表情,“御前动兵,是死罪。”

萧令容盯着他,眼中杀意汹涌,但手腕被赵无忌扣住,动弹不得。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

“好,好一个赵无忌。本宫养了你这么多年,到头来,你竟反咬一口?”

赵无忌沉默。

皇帝缓缓起身,走到萧令容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眼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令容,”他轻声说,“真的是你?”

萧令容不笑了。她松开短刃,任它当啷落地,然后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是臣妹又如何?”她抬起下巴,眼神倨傲,“这江山,本就该是能者居之。皇兄你体弱多病,优柔寡断,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臣妹不过是想拿回属于萧家的东西,何错之有?”

“属于萧家的东西?”皇帝重复一遍,忽然大笑,笑声里满是苍凉,“所以你就通敌叛国?所以你就害死父皇?所以你就……杀了陆师傅?”

“陆文渊是自己找死!”萧令容厉声道,“他查到了永丰仓,查到了军粮,还要查先帝的死!他不死,死的就是臣妹!”

“那父皇呢?!”皇帝猛地逼近,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双目赤红,“父皇待你如珠如宝,你为何要害他?!”

萧令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妖异而疯狂。

“因为父皇他,不肯把江山传给臣妹啊。”她轻声说,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说女子不能为帝,说臣妹野心太大。可凭什么?凭什么萧铭这种废物都能争,臣妹就不能?就因为臣妹是女人?”

她猛地推开皇帝,踉跄后退,指着御案,指着龙椅,声音尖利:

“这位置,本来就该是臣妹的!是你们,是你们所有人,逼臣妹走到今天这一步!”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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