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狼王后
它确信,它的丈夫一定是疯了。
它最开始是在那个初冬的傍晚注意到了丈夫的异常。
那时狼群刚结束了一场捕猎,冻原牦的残骸还摊在雪地上,淡淡的血腥味在雪原上弥漫着。
狼王把猎物最好的部位剔出来,然后走到冰崖上望着远方,仰天长嚎。
它不知道狼王看见了什么,但在那一刻它在心里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正在把整个族群往一个它看不见的方向推。
变化从狼王独自离开族群开始。
连续几个夜晚,狼王都回来的很晚,身上带着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伤,还带着它不认识的气味,它看见狼王的眼睛里,染上了一些暗金色的光芒。
狼王离开的频率越来越频繁,每次回来后都会沉默很久,然后自言自语般的开口,“它来了。”
它问过丈夫一次:“谁来了?”
狼王没有回答,它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被风吹平的雪原,而后再次离开了。
后来又过了几天,狼王把整个族群都召集到了雪原中央。它用前爪在雪面上划了一道线,把病弱的狼和强壮的狼隔在了线的两侧,然后它下令,将那些病弱者赶进地下王宫。
它亲眼看着它们被驱赶进那扇门,那些曾经和它一起在雪原上捕猎、一起在暴风雪中蜷缩取暖的族狼,被驱赶进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石门。
然后哀嚎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像一柄粗钝的刀在反复刮着冰面,一声接一声。浓重的血腥味从门缝涌出来,穿过它的鼻尖,灌进它的鼻腔,顺着喉咙往下走,停在胸腔深处,久久不散。
它站在远处,耳朵向后紧贴头部,尾巴夹紧在后腿之间,它第一次觉得它的丈夫如此陌生。
门开了。
狼王浑身是血的从门里走出来,狼王走过它的身边,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排鲜红的爪印。
狼王走回了雪原中央,它站定之后嚎了一声。
“雪狼族的勇士们!”它说,“人族侵占我们的地盘已经太久了,那是我们自祖辈起便拥有的地方,如今却要让给那些脆弱的人族,你们甘心吗!”
雪原上没有回应,所有狼都垂着头。
狼王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上建造屋舍,不断侵吞我们的生存空间,你们难道不想夺回祖辈的地盘吗。”
“不,你撒谎。雪狼族一直生活在北境,而人族生活的地方距这里足有百里,我们和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恩怨。”它是雪狼族的王后,狼王疯了,它不能疯。
狼王缓缓转过头,用一双猩红和暗金交替的眼睛看着狼王后,像是在看一颗没有自知之明的碍脚石。
狼王扑向了王后脆弱的脖颈,将它压倒在地上,低头撕咬着,温热的血沿着颈侧渗入雪层,冻成一串血珠。
出于求生的本能,它呜咽着向狼王求饶,它蜷缩身体,把柔软的肚皮露出来。
狼王松口了,退后半步,甩了甩嘴边的血,转身继续对着族狼们发出低沉的嘶吼:“夺回我们祖辈的地盘!今夜我们穿过北境,从人族边陲碾过去!所有挡在路上试图阻拦我们的,全部撕碎!”
群狼的回应从低到高,慢慢响了起来,沿着雪面蔓延开来。
它伏在雪地上,余光却看到了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那只幼狼半睁着惺忪的睡眼,像刚刚被吵醒,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本能的朝着族群的方向走来。
它心里一惊,贴着雪面站起来,悄悄离开了族群,将那只幼狼含在嘴里叼起来,快步绕到一处冰洞深处,将它放下来,低头细细舔舐着幼狼颈侧、耳朵和脊背上那些细软的绒毛。
“我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幼狼歪着头看它,眼睛亮亮的,“母亲,今天是有什么事吗?我还能和小伙伴一起出去玩吗?”
它舔舐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用前爪把幼狼轻轻往怀里拢了拢,“今天没事。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能去玩了。”
幼狼把脑袋往它怀里拱了拱:“好吧,那母亲要陪着我。”
“嗯,会的。”它低下头,鼻尖贴着幼狼额顶。
幼狼在它怀里睡着了。
它起身,将幼狼轻轻含在嘴里,走到冰层边缘,用前爪扒开一道狭窄的冰隙,将幼狼藏了进去。
幼狼蜷在冰隙里,仍然睡着。
它将自己颈上的那颗狼牙项链取下来,轻轻放到幼狼怀里。
雪狼族会珍藏自己成年后掉落的第一颗牙,用月光化绳将其系于颈上。借助那颗狼牙,雪狼族能实现短距离的瞬移,它将项链留给幼狼,也算是给它留了个保命的手段。
攻击人族领地已成定局,它阻止不了狼王,只能尽力让幼狼多活些时日。
它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幼狼头顶,然后转身离开,它走出冰洞,抬头看天,雪越来越大了。
远处,狼王开始了呼唤,它们要行动了。
当夜,北境兽潮。
灾难从北境开始,逐渐向周围扩散。北境的所有原生物种几乎全部死亡,群狼们如地狱的恶鬼般一路撕咬,直抵人族城池。
天机阁分部及时响应,联合其他宗门制止了这场本应持续扩大的灾害。
雪狼族葬于地宫之下,埋于冰层之中,镇于镇魔塔底。
北境下了一场红色的雪,融化的雪水染红了附近的小溪,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雪原上,经久不散。
*
地下王宫。
白色光团回到云渺掌心中,她合拢手指,望着对面已经呆滞在了原地的雪狼。
满地骸骨层层叠叠地铺在石室中,骨骼泛白,边缘有被啃噬过的齿痕。
它认出了其中一具骨架,那具骨架微微蜷缩着,前爪护着胸口,上面有一道骨痕,它记得那是它们幼时一起玩耍时摔下冰崖造成的。
这具骸骨,是它幼时的玩伴。
它后退了一步,“为……为什么?”为什么它的父亲要那么做,带着整个族群去送死?它记忆中的父亲,始终以族群为重,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撒谎!这是你编造出来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雪狼嘶吼着扑向云渺。长剑直接将它钉在墙上,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到地上,蜿蜒流向骸骨边缘。
云渺站在不远处,手还维持着出剑的姿势,“你连你母亲的气味都认不出来了吗。”
她转头望向王宫深处,王位交接仪式已经开始了。一环扣一环,倒是一点不给她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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