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声音消散在夜色中。

不知怎的,虞晚乔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就隐隐生出那么些许不是滋味。

火场中他逆着烈火朝她奔来,一点点将她从濒死的绝望里拉回来,如今月色下他脊背挺直,慢慢走向同她两清的另一边。

虞晚乔站了半晌,无声叹了口气,慢慢挪动步子走回了锦华宫。

半夜的时候下起了今年的第四场雪,暴雪空前的大,第二日晨起的时候院中便已被厚厚的素白色包裹。

绿漪给虞晚乔找了件大红色的狐领大氅,又往她手中塞了个汤婆子。

“公主才大好,定要保重身子才是,今日这天寒地冻的,公主就非要出门么?”

虞晚乔瞧着她在自己身边忙前忙后还不忘唠叨的样子,不禁笑了:

“我又不去外面,只是去文兴馆里同师父一起拜访一位大儒,文兴馆里暖和,你知道的。”

绿漪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只将她大氅的白色狐领往紧拉了拉,连她的半张脸都遮住,这才送着她出门。

虞晚乔还是在乾坤殿前的甬道上等着,过了没多久便从散朝的人群中看到沈清泽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清泽一看见她,清隽的眉眼间也含了温润笑意,走过来从绿漪手中接过伞,替她撑着。

“下次该换我等公主了。”

虞晚乔笑笑没接话,这种客套的话她自来是不会与他争的。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慢悠悠往宫门口走,路过的臣工都会过来同虞晚乔见礼寒暄。

两人走了会儿,等到四周路过的大臣少了,沈清泽才敛了语气说起正事:

“昨日同老师谈过,北狄三皇子来后第二日,老师便力谏陛下改换支持三皇子。”

沈清泽的老师是章太傅,也是太子和曾经的虞乘渊的老师。

“但父皇不同意对么?”虞晚乔问。

沈清泽颔首,“陛下似乎仍旧属意大皇子。”

虞晚乔忧心忡忡道:

“可北狄大皇子为人残暴、背信弃义,虽然如今同父皇承诺得好听,若是将来真的登上王位,不知要如何对付大周。”

沈清泽看她,“薛家的事处理怎么样了?”

“薛绍说兵权已经交了。”

“成,我这两日打探一下,那十万大军是否已经交至陈怀麾下。”

虞晚乔颔首,“好,若真如此,倒也……”

话未说完,虞晚乔的脚步一顿,眉心轻轻颦了起来。

沈清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由也蹙起了眉——宫门口在行杖刑。

因为离得远,再加上漫天的风雪肆虐,那被压在条凳上的人五官模糊不清,可即便是看身形和穿着也能隐约瞧出是如今刚出冷宫没多久的虞乘渊。

板子似乎已经打了有一阵了,鲜血顺着滴淌,洁白的雪地上一片刺目的红。

不断有大臣下朝时路过看上几眼,又匆匆收敛目光加快步伐离开。

沈清泽看向身边的少女:

“公主要去管管么?”

最近一段时间她在躲着虞乘渊他是知道的,也猜出是薛家对她施了压。

虞晚乔收回视线,拢了拢袖中的汤婆子,将指尖的那点冰凉贴上去暖热。

“下朝时,章太傅是否被父皇留在殿中?”

沈清泽闻言会意,思忖了一下,“不是什么要紧事,应当马上就该出来了。”

正说着,虞晚乔回头就见章太傅的身影从甬道出来,章太傅看见宫门口的情景,脚步顿了下就往虞乘渊那个方向去了。

虞晚乔没再说什么,敛了眸抬脚继续往宫门口走去。

如今这偌大的朝廷中,也唯有章太傅一人敢在人前不吝夸赞地提起曾经那位废太子——说虞乘渊是他最优秀的学生,他对他的评价甚至高于如今的沈清泽。

沉重的板子一下下砸来,像是要拼命挤干虞乘渊身体里最后一滴血,浑身都冷得僵硬,只有板子落下的地方烧灼着。

虞乘渊紧紧扒着条凳边沿,目光缓缓抬起,落在远处那一男一女两道身影上,眼神阴鸷。

天空灰蒙蒙的压下来,寒风呼啸着卷起大片雪花肆意地飘旋,视线中雾蒙蒙一片。

少女一身红色大氅,冷风掀起她大氅的下摆,她的步伐不快,小心翼翼走在雪中,像是生怕弄湿了鞋袜。

而她身边撑伞的青年,一袭天青色华服,身姿舒朗温润,他迁就着她的步伐,呵护着她不紧不慢落后她小半步距离,侧头同她说着什么,手中的伞大半倾斜在她那边,以至于他左半边的肩膀湿了少许。

两人光是走在一处,都透着高雅的赏心悦目,远远看去便像是一对不染尘世污秽的金童玉女。

虞乘渊眼神沉冷地盯着那二人,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背影,他恹恹低下头,森冷的目光幽黑得深不见底。

……

后来的几日,虞乘渊便像是从这宫里消失了一般,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虞晚乔想着他应当是在养伤。

再之后听到虞乘渊的消息,是差不多半个月后小五下了学来她这里讨吃的,说起在下课时,虞乘渊突然冲进课堂,将太子的伴读狠狠打了一顿。

五皇子心有余悸:

“六弟冲进来就拔了匕首,大有一刀将人捅死的架势。”

虞晚乔剥板栗的动作一滞,问了句:

“太子的伴读如今是谁?”

虞泓奚脾气不好,伴读换得勤。

虞晚乔将板栗递过去,五皇子接过来塞进口中,“周营。”

虞晚乔蹙了蹙眉,怎么又是这人?她记得在冷宫里虞乘渊就问过她周营此人如今在何处就任。

“那……此事最后如何处理的?”

“奇怪就奇怪在这点上!”

五皇子来了兴致,坐直身子往虞晚乔跟前凑了凑,神秘兮兮道:

“原本太子看到自己的人被打,冲过去就要同六弟扭打在一起。”

虞晚乔点头,虞泓奚此人虽然脾气不好,但极其护短,且当众打他身边的人在他看来与打他无异。

“但阿姐猜怎么着?”

“怎么?”

“最后竟是那周营自己冲了上来,死死抱住太子的腰将他拦了下来,还说什么他同六弟只是切磋切磋,又对六弟道了歉,那他既然都这么说了,王太傅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即摆出老师的架子让人将太子拉开了,再之后六弟便走了。”

“周营居然自己道歉了?”

“是啊!真奇怪。”

虞乘渊如今虽出了冷宫,但陛下并未让他恢复进学,想来应当是因为这么多年欠下的功课,各个老师们如今正头疼如何替他补上。

虞晚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小五换了话题,两人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别的。

晚些时候,虞晚乔闷在房间里,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就总是觉得心神不宁,仿佛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

她在房间里坐不住,便干脆披了大氅去花园里走走。

若说最近一段时间的大事,除了薛家上交兵权和丝绸生意以外,便是北方一个叫坎巨提的小国因大雪遭了灾而不断骚扰大周边境劫掠粮食一事。

那坎巨提是游牧民族,擅长迂回作战,这次的主力战场就在魏将军和薛家那十万大军之间的赫尔古城外。

按说那坎巨提国小兵弱不足为惧,但偏偏赫尔古城内前段时日也遭了雪灾,太子向陛下自请赈灾,安排了自己的人过去,可灾情却不断扩大,今日父皇刚下旨让师父带人前去增援。

估摸着师父不日便该离开京城了。

虞晚乔一边在花园里转悠,脑中一面竭力回想着上一世的这段时日发生过什么。

但怎么想,上一世这时候都什么也没发生。

她不禁蹙了蹙眉,越是未知,心里那种不安便越发被不断放大。

心里堵着一团郁气,脑中乱糟糟的,虞晚乔一个不察从亭中的台阶上下来时脚下一个踩空,整个人惊呼一声狠狠砸向地面。

“嘶……”

脚踝和膝盖瞬间传来剧痛,掌心也擦烂了皮,火辣辣地疼着。

她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换了个姿势挪到亭子下的台阶上坐着,先用帕子擦了擦手掌里的脏污和石子,这才轻轻掀开裙摆捏了捏脚踝。

谁料才刚一碰就痛得龇牙咧嘴,她心里便知道自己怕是扭得不清。

偏偏此处僻静,虞晚乔左右看了看,一个人影也没有。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她深知就这么等下去,自己今晚非冻死在这不可,便咬咬牙扶着柱子起来,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单腿着地一步步沿着近路往锦华宫的方向蹦跶过去。

没蹦出去几步,虞晚乔就见不远处的假山后拐过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在漆黑的夜幕下被勾勒成一道黑色的轮廓,又逆着光看不清楚长相,但虞晚乔在他走过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脚步一顿。

是个少年的身影。

随着他走近了,虞晚乔看见远处有光落在他的脸上,虞乘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赫然出现在光里。

他的左眉毛上边还有一道细长的血印子,应当是同周营打架时留下的,衬得他本就锋利深邃的五官多了几分凶狠。

他的眼神似乎往她这边瞥了一眼,又似乎没有,只是脚步稳而快地朝这边走过来。

看见是他,虞晚乔心里下意识定了不少,唇角微微勾起,在心里默数着。

然而直到两人之间彻底面对面相逢在小径上,她朝他举起手挥了挥,一个“虞”字刚兴奋地唤出口,那少年便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身而过。

“……”

他的衣角甚至都碰上了她的,但他硬是半个眼神也没分给她,就仿佛没看见她一般。

虞晚乔唇角笑意一僵,头上不禁缓缓打出一个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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