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学校开开家长会的日子，早上九点，校园里挤满了前来开会的父母们。
沈清露站在教学楼前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份成绩单——年级第一，各科成绩都接近满分，评语栏里写着“品学兼优，是同学们的榜样”。这本该是她骄傲的时刻，但此刻她却感到莫名的紧张。
母亲今天也特意请了假，穿着那套只在重要场合穿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她正和几个同样来自教师家庭的家长寒暄，言语间看似谦虚，实则处处攀比，每个字都在炫耀自己女儿的成绩。
“清露这孩子就是自觉，从来不用我们操心。”
“她从小就喜欢学习，别的孩子看动画片，她看《十万个为什么》。”
“我们做家长的，也就是给她创造个好环境，关键还是靠她自己。”
沈清露站在母亲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标准的微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校门口。
许妄还没来。
或者说，他的家长还没来。
昨天放学时，许妄对她说：“我爸不会来。他生病了。”
说这话时，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清露看见他脸上还是流露出一丝失望。
“那你……”
“我一个人就行。”许妄打断她，“又不是第一次。”
而现在，距离家长会开始还有十五分钟。教学楼里已经坐满了家长，走廊上偶尔传来其他班级老师的讲话声。但高二（三）班的教室里，许妄的座位旁边，依然空着。
林薇拉着她妈妈走过来：“清露！阿姨好！”
沈母露出得体的笑容：“薇薇妈妈，好久不见。听说薇薇这次进步很大啊。”
“哪里哪里，跟你家清露比差远了……”
大人们又开始新一轮的客套。沈清露趁机对林薇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到一边。
“许妄呢？”林薇压低声音，“我刚才去教室看了，他位置上没人。”
“可能在办公室。”沈清露说，“李主任说要跟他单独谈谈。”
“因为他爸没来？”
“嗯。”
林薇叹了口气：“真惨。我妈说，李主任最讨厌家长会缺席的家长，觉得这种家长就是不负责任。”
沈清露没说话，只是目光又飘向办公楼的方向。
九点整，家长会正式开始。
沈清露作为学生代表，要在家长会上发言。她走上讲台，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家长。母亲坐在第一排正中，脸上带着骄傲的微笑，朝她点了点头。
沈清露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准备好的发言稿。
“……学习不仅是为了取得好成绩，更是为了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为了将来能够……”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广播里的播音员。稿子是母亲帮她修改过的，每一句都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但念到一半时，她看见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许妄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校服，很整齐，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好了。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他在教室后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那是为缺席家长的学生准备的。
李主任正在讲话，看见许妄，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沈清露继续念稿子，但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她的目光不时飘向教室后排，看见许妄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纸上胡乱画着什么。
“……最后，我想感谢所有老师和家长的辛勤付出。我们会继续努力，不负期望。”
掌声响起。沈清露鞠躬，走下讲台。
母亲握住她的手，小声说：“讲得很好，就是中间有两处停顿有点长，下次注意。”
“嗯。”沈清露应了一声，目光还在许妄那边。
接下来是各科老师轮流发言。数学老师重点表扬了沈清露和周子瑜，英语老师展示了沈清露的满分作文，物理老师提到有几个同学进步很大——虽然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许妄。
每次提到许妄，教室里的气氛就会微妙地变化。有家长小声议论：
“就是那个打架的？”
“听说从七中转来的。”
“他家长没来啊？”
许妄始终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凌乱的线条。
十点半，家长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家长们围住各科老师，询问自己孩子的情况。沈母自然是焦点，几个家长围着她请教“教育经验”。
沈清露趁乱溜到教室后排。
许妄还坐在那里，面前的纸上画满了杂乱的几何图形。
“你……”沈清露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还好吗？”
许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嗯。”
“李主任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许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问我爸为什么不来，我说他病了。他说下次要家访，我说随便。”
沈清露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忽然很想像他画里那样，把这个表情画下来——倔强，脆弱，又强装坚强。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许妄愣了一下：“没。”
沈清露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是她早上多带的三明治，本来准备当加餐。她推到许妄面前：“给你。”
许妄看着那个粉色的饭盒，没动。
“不吃就浪费了。”沈清露说，“我妈做的，太多了。”
这当然是谎话。母亲严格控制她的饮食，每天的量都精确计算过。
许妄沉默了几秒，打开饭盒。里面是一个精心制作的三明治，切面整齐，鸡蛋、火腿、生菜层次分明。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好吃吗？”沈清露问。
“……嗯。”
“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坐着。前排传来家长们的说笑声，老师的解答声，还有翻动试卷的沙沙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沈清露。”许妄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还有昨天的钱……我会尽快还你。”
“不急。”
许妄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爸，”他忽然说，“不是病了。”
沈清露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他是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许妄盯着手里的三明治，“我早上出门时，他躺在客厅地上，旁边全是酒瓶。我踢了他一脚，他没醒。”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清露听出了平静下的汹涌。
“我有时候想，”许妄继续说，“如果他一直这样睡下去，不醒来，也挺好。至少不会打我，不会骂我，不会……”
他停住了。
沈清露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
许妄的身体僵了一下。
“会好的。”沈清露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切都会好的。”
许妄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教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要冲破堤坝的洪水。
“沈清露，”他说，“你太天真了。”
“也许吧。”沈清露说，“但我相信。”
许妄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吃三明治。这次他吃得更快了，几口就吃完，连掉在饭盒里的面包屑都捡起来吃掉。
“对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给你的。”
“什么？”
“谢礼。”许妄说，“不值钱，我自己做的。”
沈清露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木雕的小猫，只有拇指大小，但雕得很精细——蜷缩着身体，尾巴绕到身前，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打盹。小猫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这是……”
“那天看你画树，手很稳。”许妄说，“想着你应该会喜欢这种小东西。”
沈清露拿起小猫，木质的触感温润，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她注意到小猫的底座刻着一个很小的“S”，是她的姓氏首字母。
“你什么时候做的？”
“晚上。”许妄说，“睡不着的时候。”
沈清露握紧小猫，木头抵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谢谢。”她说，“我很喜欢。”
许妄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压下去。
“清露！”
母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沈清露抬起头，看见母亲正朝这边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迅速收起小猫，站起身。
“妈。”
“你在这儿干什么？”沈母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许妄，“这位是……”
“我同学，许妄。”沈清露说，“他家长没来，我……”
“哦，你就是许妄同学。”沈母打断她，语气客气又疏离，“我听李主任提起过你。这次物理进步很大，要继续努力啊。”
许妄站起来，对沈母点了点头：“阿姨好。”
他的态度很礼貌，但沈清露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清露，王老师找你。”沈母对沈清露说，“关于化学竞赛的事。”
“可是……”
“快去吧。”沈母的语气不容置疑，“别让老师等。”
沈清露看了许妄一眼，许妄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快去。
“那我先走了。”沈清露说。
“嗯。”
沈清露离开后，沈母并没有马上走。她看着许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妄同学，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和清露的……传闻。”
许妄没说话。
“清露是个单纯的孩子，一心只想学习。”沈母继续说，“她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一点差错都不能出。我希望，作为同学，你能理解这一点。”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离我女儿远点。
许妄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我明白。”他说，“阿姨放心。”
“那就好。”沈母满意地点点头，“对了，你爸爸……今天没来？”
“他病了。”
“哦，那太可惜了。”沈母说，“下次家长会，一定要让他来。孩子的教育，需要家长和学校共同努力，你说是不是？”
“……是。”
“那你先忙，我去找李主任聊聊。”沈母说完，转身离开。
许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用力的画出第一笔。
笔尖划破了纸张。
家长会十一点半结束。
家长们陆续离开，学生们也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只有沈清露被几个老师留下讨论竞赛的事，等她忙完，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回到座位，发现桌肚里有个东西。
拿出来，是那个木雕小猫，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猫有九条命，希望你永远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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