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江澈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帘是新的,浅米色,印着简单的几何图案,透着外面渐亮的天光,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摆在“正确”的位置,整齐得没有一丝人气。

这不是他的房间.....至少,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母亲起床了,接着是厨房传来的响动——烧水,准备早餐,刻意放轻的动静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江澈知道,从今天开始,家里的每个人都要学着用这种“正常”的方式与他相处。

他坐起身,左手腕上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然后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药盒,白色的小药片躺在分格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守卫着他情绪的边界。

温水送服,药片滑过喉咙时带来熟悉的苦涩。

换衣服时,他选择了乔奕昨天带来的那套——浅灰色卫衣,深色运动裤,布料柔软,不会摩擦到手腕的疤痕。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中的人脸色依然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的高中生。

“小澈,起床了吗?”母亲在门外轻声问。

“起了”

“早餐好了,出来吃吧”

餐厅里,父亲已经坐在桌边看手机新闻,江烊正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看到江澈,脚步顿了顿

“哥,早”

“早”

早餐是白粥、煎蛋和几碟小菜。母亲给每人盛好粥,在江澈面前多放了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多吃点,补充维生素”她说

四个人安静地吃饭,只有碗勺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父亲偶尔滑动手机屏幕的声音,江澈小口喝着粥,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暂时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小烊,今天竞赛班是几点下课?”母亲问

“五点半”江烊回答,“老师说今天要讲新题型”

“那我晚点去接你,今天公司有点事”母亲顿了顿,看向江澈,“小澈,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药记得按时吃,午餐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我可以”江澈说

“要不……”江烊开口,又停住,看了哥哥一眼,“要不我中午回来?”

“不用”江澈摇头,“你专心上课”

父亲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小澈,既然决定回家休养,就要遵守医嘱。按时吃药,按时休息,别想太多,学习的事不急,身体要紧”

“我知道”

“还有”父亲看着江澈,表情严肃,“遇到事情,要跟家里说,别像上次那样,一个人闷着”

江澈的手指微微收紧,粥勺在碗里停顿了一下

“……知道了”

早餐在一种勉力维持的平静中结束,父亲和江烊先后出门,母亲收拾好碗筷,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离开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澈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一切都干净、整洁、有序,却也冰冷得像博物馆的陈列室

他走回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桌面空荡荡,只有台灯和笔筒,他拉开抽屉,里面也是空的,那些曾经堆满桌面的画稿、草图、揉成一团的废纸,全都不见了

母亲把它们收走了,连同他的一部分过去,一起锁进了某个柜子

江澈打开书包,拿出乔奕昨天还给他的那张纸。展开,歪歪扭扭的“春”字和模糊的叶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笨拙,他看了很久,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手腕移动,笔尖落下

不是画,只是线条,凌乱的,颤抖的,没有目的的线条,它们交错,重叠,在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心电图,像地震波,像某种无法言说的内部震动

笔尖突然一顿,断了

江澈睁开眼睛,看着纸上那团混乱,手腕开始传来细微的酸痛,提醒着他这具身体还远未恢复

他放下笔,将纸重新叠好,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区渐渐苏醒,遛狗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母亲,匆匆赶去上班的年轻人。每个人都朝着某个方向移动,仿佛生活本该如此——有目的,有方向,有明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乔奕的信息

「醒了吗?」

江澈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

「嗯」

「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

「那我中午过来?带点吃的」

江澈想了想,回复:「好」

发送完,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天空是淡淡的蓝色,几缕云丝飘过,远处学校的上课铃声隐约传来,规律,遥远,属于另一个世界

他回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那本《西方美术史》书是乔奕上周带来的,说看不看都行,就当打发时间,他翻开,目光掠过那些印刷精美的名画,却读不进任何文字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地,艰难地向前移动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从门口到窗边,七步,从窗边到门口,七步,这个被“净化”过的房间,连走路的距离都显得刻意

厨房,客厅,阳台,他走遍家里的每个角落,触摸那些熟悉的物件——沙发的布料,茶几的玻璃,冰箱的门把手,触感真实,却又隔着一层什么

十点钟,他按时吃了第二次药

十点半,他试图睡一会儿,但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医院的天花板,监护仪的滴答声,还有乔奕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坚持住”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十一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小澈,吃药了吗?午餐在冰箱第二层,热三分钟就行,妈妈晚上尽量早点回来」

「吃了,知道了」

「乖,一个人在家锁好门,陌生人敲门别开」

「嗯」

放下手机,江澈走到江烊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房间和他的截然不同,墙上贴着篮球明星海报,书桌上堆满竞赛资料和习题集,床头柜上摆着几个奖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床单是深蓝色的,印着星空图案,被子随意地摊在床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凌乱生气

江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关上门,回到自己那个整洁得像样板间的房间

十一点半,他热了午餐。简单的炒饭和蔬菜,母亲的手艺,味道熟悉。他坐在餐桌边,一个人吃完,洗碗,擦干,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厨房里,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窗外传来孩子们放学回家的喧闹声。笑声,喊声,奔跑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如此鲜活,如此遥远

江澈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一个频道,是一部家庭剧,演员们夸张地笑着,争吵着,和解着,他看了一会儿,关掉

寂静重新涌上来,填满整个空间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乔奕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他发的那个「好」字,往上翻,是昨天的对话,前天的,大前天的,再往上,是一片空白——那段住院的时间,他们没有聊天

再往上,是出事前的对话简短,平常,关于作业,关于考试,关于“明天图书馆见”

那些日常现在看来,珍贵得不真实

门铃在十二点准时响起

江澈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乔奕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他打开门

“挺准时”乔奕走进来,自然地换鞋,“今天怎么样?”

“还行”江澈看着他手里的袋子,“带的什么?”

“我妈包的饺子,还有水果”乔奕走向厨房,“你吃午饭了吗?”

“吃了”

“那饺子当晚餐”乔奕把东西放进冰箱,转身看江澈,“今天在家干嘛了?”

“没干嘛”江澈顿了顿,“发呆”

乔奕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江澈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学校今天发了新的复习大纲”乔奕从包里拿出几份打印的资料,“老师让我带给你,说不急,等你好了再看”

江澈接过,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知识点,重点标记,例题解析,那些曾经占据他生活大部分时间的东西,现在看起来陌生又沉重

“看不懂就先放着”乔奕说,“等你状态好点再说”

“乔奕”江澈合上资料

“嗯?”

“你其实不用每天来”江澈看着手里的纸张,“会耽误你时间”

乔奕沉默了几秒:“又来了”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乔奕转过身子,面对他,“我来,是因为我想来,不是义务,不是责任,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个答案,你要听多少遍才信?”

江澈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江澈,抬头”乔奕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江澈抬起头

“我问你,如果今天是我生病在家休养,你会来看我吗?”

“……会”

“那为什么我不能来看你?”

江澈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因为你觉得你不值得?”乔奕替他说完,“因为你觉得你是负担,是麻烦,是会拖累别人的人?”

“难道不是吗”江澈的声音低下去,“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学不能上,画不能画,连正常生活都要人提醒,这样的我,除了拖累别人,还能是什么”

乔奕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心疼,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坚定

“你记得我有次打篮球摔伤腿那次吗?”他突然说

江澈愣了愣,点头

“那时候我打石膏,坐轮椅,一个月不能动,是你每天帮我记笔记,放学推我回家,周末还来我家给我补课”乔奕说,“那时候你觉得我是负担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乔奕打断他,“因为那是身体受伤,这是心理受伤?因为骨折看得见,抑郁看不见?”

江澈被问住了

“江澈,人活着,就是会互相需要,互相拖累,互相麻烦”乔奕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今天你需要我,明天可能需要别人,今天别人需要你,明天你也能帮助别人,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没有谁永远强大,永远不需要帮助”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现在觉得自己是负担,是因为你处在需要帮助的位置,但这并不是永久的,等你好起来,你也会站在帮助别人的位置上,到那时候,你会因为曾经被帮助过,就觉得羞愧吗?”

江澈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从明亮到柔和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好起来”

“那就慢慢来”乔奕说,“一天一天来,就像学走路的孩子,摔倒了,爬起来,再试,不要求自己马上跑,能站稳,就是进步”

江澈看着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层的,被理解了的触动

“今天……”他开口,又停住

“今天怎么了?”

“今天我试了画画”江澈低声说,“但手抖,画不出来,就……乱涂了一些线条”

“然后呢?”

“然后笔断了”江澈的嘴角动了动,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连笔都拿不好”乔奕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慢慢练”他只是点点头:“笔断了可以削,手抖,可以等它不抖的时候再试,或者……不画也行”

“不画?”

“嗯,不画”乔奕认真地说,“没有人规定你必须画画,如果今天不想画,就不画,如果这周不想画,就不画,如果永远不想画……”

他停住,看着江澈的眼睛

“那就永远不画,你的人生,不是只有画画这一件事,你首先是你,然后才是会画画的你”

这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江澈心里某扇紧闭的门,他怔怔地看着乔奕,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融化

“我……”他张了张嘴

“嗯?”

“我想喝水”

乔奕笑了,那笑容明亮温暖,像此刻窗外的阳光:“好,我去倒”

他起身去厨房,很快端来两杯温水,江澈接过,小口喝着,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带来真实的暖意

“下午想做什么?”乔奕问,“看电影?听音乐?还是就坐着发呆?”

“发呆吧”江澈说,“和你一起”

“好,一起发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这次距离近了一些,肩膀几乎挨着,电视没开,音乐没放,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但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并不令窒息,他们就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时间不再那么难熬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爬行,从明亮刺目的正午白光,逐渐染上下午特有的、毛茸茸的金黄色

窗外的梧桐树影被拉长,在室内地板上投出摇曳的图案,偶尔有风经过,新生的嫩叶便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江澈的视线无意识地追随着地板上一块移动的光斑,他想起住院时,也是这样盯着天花板或地板,但那时感觉每一分钟都被无限拉长,沉重得喘不过气,而现在,时间仿佛恢复了它正常的流速——不快,但至少不再像凝固的胶水。

“你晚上……”江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片宁静。

“嗯?”乔奕侧过头看他。

“有训练?”江澈问。他记得乔奕是校篮球队的,训练应该很规律。

“嗯,六点到八点”乔奕回答,语气随意,“怎么了?”

“……没什么”江澈摇摇头,又把脸转向窗外。他只是想确认,乔奕不会因为他而耽误自己的事,现在看来,乔奕确实有规划。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变得更斜,更暖。

“我该走了”乔奕看了眼手机,站起身,“再不去学校,训练要迟到了”

江澈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乔奕在玄关换鞋,动作利落,穿好鞋,他直起身,看着江澈:“晚上记得按时吃药,明天……我下午过来?”

江澈点点头:“好”

“那……”乔奕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家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和上午不同,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存在过的气息,沙发坐垫上还有轻微的凹陷,茶几上放着乔奕喝剩的半杯水。

江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位置是乔奕刚才坐过的地方,坐垫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伸手拿起那半杯水,指尖碰到杯壁,水已经凉了。

他盯着杯子看了几秒,然后放下,起身走向厨房,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接着,他收拾了乔奕带来的水果,分类放进冰箱。又把饺子盒整理好,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家太大了,太空了。

他走回自己房间,下午的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书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区。他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抽屉上——那里放着那张写着“春”字的纸。

他没有打开抽屉,只是静静地看着,过了很久,他拉开椅子坐下,重新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素描本上——那本乔奕带来的、他从医院带回来的素描本。

手腕还是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具体的图像,而是一种感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光斑在地上晃动,新芽在枝头轻轻颤抖。

笔尖落下。

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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