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街》上映第七天的午夜场,旺角百老汇电影院一号厅,三百个座位,坐了十一个人。周星星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可乐,眼睛盯着银幕上那个在雨中独自行走的自己——阿明,一个在九龙城寨长大、梦想当诗人、最后在街角书店打工的忧郁青年。银幕上的阿明在背诵自己写的诗,声音很低,带着粤语特有的柔软韵律:

“月光落在石板街,像二十年前的泪,干了,但痕迹还在。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老去,在这里……等一场不会来的雨。”

银幕下的观众,有五个在打瞌睡,三个在偷偷接吻,两个在看报纸,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认真看——但看到一半,他站起来,走了。门打开又关上,带进走廊的光,和外面《英雄本色》震耳欲聋的枪战声。

周星星的手在膝盖上收紧。可乐杯被捏扁,冰凉的液体流出来,浸湿了裤腿。他没动,只是看着银幕。银幕上,阿明走到街角,看着对面霓虹闪烁的夜总会,轻声说:“这里的光太亮,照不见影子。没有影子的人,还算人吗?”

银幕暗下,片尾字幕升起。灯光亮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那对情侣手牵手走了,看报纸的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打瞌睡的被同伴推醒,骂骂咧咧地离开。最后,整个厅里只剩下周星星一个人,和银幕上滚动的、小到看不清的制作人员名单。

放映员从后台探出头:“先生,散场了。”

周星星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走到银幕前,抬头看着那些已经消失的画面。七天前,《月光街》在香港十八家影院同步上映,首日票房三万七千块。霞姐在电话里冷笑:“三万七?《街头霸王》首日八十七万。阿星,这就是你要的‘认真演戏’?”

他走出影院,深夜的旺角依然热闹。《英雄本色》的海报铺天盖地,周润发叼着牙签,刘德华举着枪,观众排队买票,队伍从售票处排到街角。旁边《月光街》的海报——周星星忧郁的侧脸,下面是宣传语:“一个关于月光、诗歌、和未完成梦想的故事”——被人撕掉了一角,在夜风里无力地飘动。

“先生,要票吗?《英雄本色》最后一场,加座五十。”黄牛凑过来。

周星星摇头,往前走。路过一个报摊,老板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报纸扔进纸箱。最上面是今天的《东方日报》,娱乐版头条:“《月光街》票房惨败,周星星文艺梦碎”,旁边配图是他在首映礼上强颜欢笑的脸。

“老板,这报纸能给我吗?”周星星问。

老板抬头看他一眼,愣了下:“你……你是周星星?”

“嗯。”

老板把报纸抽出来,递给他,犹豫了一下,说:“周先生,其实我昨天去看了《月光街》。拍得……挺好的。就是我老婆说太闷,看了一半睡着了。你别灰心,下次再拍。”

“谢谢。”周星星接过报纸,折好,放进口袋。走了几步,听见老板在后面小声说:“好好的喜剧不拍,拍什么文艺片,这不找死吗……”

手机响了。是霞姐。

“你在哪?”

“旺角。”

“马上来公司。现在。”

星辉娱乐顶楼办公室,凌晨一点。霞姐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照着桌上摊开的报表。她没化妆,穿着家居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坐。”她没抬头。

周星星在对面坐下。霞姐把报表推过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红的多,绿的少。最下面是总计:《月光街》上映七天,总票房二十一万元,预计最终票房不超过三十万。投资两百万,亏损一百七十万。

“看到了?”霞姐抬头,看着他,“两百万,我投的。因为你说你想‘认真演戏’,想‘突破自己’。好,我信你一次。结果呢?二十一万人进电影院,看你的忧郁,看你的诗歌,看你的……月光街。平均每人票价十块,二十一万,连宣传费都不够。”

她顿了顿,声音很冷:

“你知道院线那边怎么说吗?明天开始,《月光街》从十八家影院砍到三家,场次从每天五场砍到一场,午夜场。因为没人看,因为观众不买账。阿星,观众要的是什么?是开心,是笑,是刺激,是周星星在《街头霸王》里掉进下水道的狼狈,不是你在《月光街》里背诗的忧郁。你懂吗?”

周星星低头看着报表,那些红色的数字像血,刺眼。他想起拍摄时的那些日子——在九龙城寨的窄巷里,等一束真正的月光;在街角书店,和演书店老板的老演员对戏,一场戏拍八个小时,就为了一句“诗是穷人的光”的语气;在雨中独自行走那场戏,他淋了三个小时的雨,发烧到四十度,但坚持不用替身,因为“阿明就是这样的,孤独,但骄傲”。

“霞姐,”他开口,声音沙哑,“这部电影,我真的尽力了。”

“尽力?”霞姐笑了,那笑里有嘲讽,也有疲惫,“阿星,这个圈子不看尽力,看结果。结果就是,你赔了一百七十万,让投资方对我失去信心,让院线对你失去信心,让观众……对你失去兴趣。今天下午,银都的陈总打电话来,说《功夫小子2》的项目暂停,要等‘市场评估’。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周星星现在不是票房保证了,是风险。没人敢用你,没人敢投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你知道我为什么半夜叫你过来吗?因为明天早上,报纸会更难看。我已经压了三篇稿子,但压不住全部。他们会写‘周星星江郎才尽’,会写‘从喜剧之王到票房毒药’,会写‘一个演员的自我毁灭’。阿星,你的职业生涯,到顶了。不,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周星星的手在桌下握紧。他看着霞姐的背影,那个曾经把他从九龙城寨挖出来、给他机会、在他最困难时帮他的女人,现在背对着他,说他的职业生涯“到顶了”。

“霞姐,”他轻声说,“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拍《月光街》。”

霞姐猛地转身,盯着他:

“为什么?就为了你那可笑的‘艺术追求’?就为了证明你周星星不止会搞笑?阿星,你醒醒吧。这个圈子,不需要艺术家,需要的是商品。你是商品,我是商人。商人要把商品卖出去,才能活。你现在这个商品,卖不动了。你说,怎么办?”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回去拍喜剧?晚了。”霞姐走回桌前,坐下,“《街头霸王》的成功,是因为你那时候新鲜,观众没见过你这样的喜剧演员。但现在,你拍过文艺片了,你‘忧郁’过了,观众对你的印象已经变了。他们再看你搞笑,会觉得假,会觉得你在‘演’。喜剧演员最大的悲哀是什么?是观众不再相信你真的开心。你现在,就是这个下场。”

她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所以,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休息半年,等这波舆论过去。然后,我帮你接一部电视剧,演个配角,慢慢洗掉‘票房毒药’的标签。但这意味着,你的电影生涯,基本结束了。电视剧片酬低,曝光度低,从此你就是个二线演员,混口饭吃。”

“第二呢?”

“第二,”霞姐看着他,“离开香港。去内地,或者去台湾,从头开始。你在内地还有《春风化雨》的基础,有观众缘。去拍合拍片,拍主旋律,拍那种稳赚不赔的戏。但代价是,你要放弃香港市场,放弃你在这里积累的一切。而且,内地那边,现在对你的印象是‘文艺片失败者’,也不一定好过。”

周星星沉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喜剧之王》里握过破锣,在《街头霸王》里捡过烂菜叶,在《月光街》里写过诗。现在,这双手空空如也,握不住票房,握不住认可,握不住……未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月。

周星星接起。

“阿星,我在你公司楼下。能下来吗?”

“好。”

他对霞姐点点头,起身离开。霞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背影,眼神复杂。

楼下,林月站在街边,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看见周星星,她快步走过来:

“我看今晚的午夜场了。就十一个人。”

“我知道,我在。”

林月愣了愣,然后苦笑:“你啊……自虐。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两人走到街角还在营业的茶餐厅,点了两杯奶茶。凌晨两点,店里只有他们和柜台后打瞌睡的伙计。

“这个,”林月把牛皮纸袋推过来,“是《月光街》在北京电影资料馆放映后的观众反馈。一百五十份问卷,我整理出来了。”

周星星接过,打开。里面是手写的问卷,字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他随手翻看:

“很感动,看到了香港的另一面。”

“周星星的表演有突破,但故事太散了。”

“比他的喜剧好,更有深度。”

“不喜欢,太压抑了。生活已经够苦了,为什么还要在电影里看苦?”

“导演的镜头语言很美,但节奏太慢。”

“会推荐给朋友吗?不会。因为朋友不爱看这种。”

翻到最后,是林月手写的统计:观众满意度,百分之六十二。会推荐给朋友的比例,百分之三十七。愿意进影院观看的比例,百分之二十一。

“看到了吗?”林月轻声说,“其实有人喜欢的。只是喜欢的人,不够多。但阿星,电影不是投票,不是喜欢的人多就好,不喜欢就不好。《月光街》是一部好电影,只是……生错了时代。在香港现在这个环境,没人想看忧郁,想看诗歌,想看月光。他们想看枪战,看搞笑,看英雄。”

周星星看着那些问卷,那些陌生但真诚的字迹。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苦:

“林月,你知道吗?拍《月光街》的时候,我以为我终于拍了一部‘对得起自己’的电影。我不再搞笑,不再装疯卖傻,我认真演戏,认真讲一个关于普通人、关于梦想、关于失落的故事。我以为这样,就能证明我是个‘演员’,不只是个‘喜剧演员’。但现在我发现,观众要的,不是演员,是……小丑。一个能让他们忘记生活痛苦的小丑。我不想当小丑了,可不当小丑,我连当演员的资格都没有。”

林月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绝望,那种努力过后依然失败的绝望。然后,她说:

“阿星,你还记得吴镇说过什么吗?他说,演戏是修行,不是比赛。修行的目的,不是赢,是……成为更好的自己。你拍《月光街》,不是为了赢票房,是为了赢自己。你赢了吗?”

周星星沉默。他想拍摄时的那些瞬间——在雨中独行时,他真的感觉到了阿明的孤独;在书店对戏时,他真的相信“诗是穷人的光”;在月光下独白时,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在石板上等待永远不会来的雨的人。

“我赢了。”他轻声说,“拍的时候,我赢了。但拍完,我输了。输给票房,输给市场,输给……这个不需要艺术只需要娱乐的时代。”

“那就够了。”林月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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