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时光在老街平缓的风声里悄然流走。昨夜被安神布偶的灵网禁锢住的戏台执念,没有再向外溢出黑雾,整条街巷的灵气回归日常平稳的状态,只有戏台深处依旧沉睡着一股压抑的势能,如同暂伏水底的暗流,静待下一次涌动。

姜观檐回到租住的公寓后,洗漱完毕便靠在书桌边整理物件。

贺媪一早派人送来的旧玉梳静静躺在木盒里,梳身温润,遍布岁月磨出的细碎纹路,只要指尖轻轻触碰,就会传来极细微的震颤,那是残存执念和原主心绪交织的余波。她指尖划过梳齿,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昨夜戏台前的画面:

楚徊正全力催动灵气抵挡黑雾,衣摆被灵力掀动,一截蓬松柔软的浅棕色貂尾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自己下意识出声提醒时,对方骤然僵硬、耳尖泛红的窘迫模样。

想到这里,她的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淡的弧度,连忙甩了甩脑袋收拢思绪。现阶段两人只是并肩处理执念的伙伴,那些悄然滋生的悸动只能妥帖藏在心底,不能流露半分。她把玉梳装进帆布包内层,又清点好灵玉、草木膏这些常备物件,便躺到床上休息。窗外城市遥远的车流声隔着玻璃窗变得朦胧,晚风裹挟老街独有的草木气息飘进窗缝,她伴着淡淡的睡意入眠,为第二天的戏台之行养足精神。

第二日黄昏,落日把天边晕染成醇厚的橘红色,暖光倾泻下来,铺满老街青石板路面。

街边零散的摊贩正收拾摊位收摊,竹筐碰撞、摊贩闲谈的细碎声响错落散开,构成老街独有的日常烟火。姜观檐背着帆布包走到约定好的老街拱门处,楚徊已经等候在老槐树底下。今日他身着垂感很好的深棕长袖衬衫,袖口整齐挽至小臂,外搭一件薄款针织马甲,周身灵气收敛得近乎无痕,连周身最细微的妖息都被妥善掩藏。昨夜尾巴外露的窘迫显然让他格外在意,此刻站姿端正,脊背绷得平直,下摆紧紧贴合身形,刻意收紧后腰处的灵力波动,杜绝妖形外泄的可能。

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楚徊抬眼望过来,温润的眼眸浸着落日柔光,先前慌乱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下一贯稳妥沉静。

“都准备妥当了?”

姜观檐走到和他相隔半步的位置停下,抬手轻按帆布包存放玉梳的夹层,轻轻点头:

“嗯,玉梳带来了,贺媪还额外给了两罐浓缩的安神药膏,应对幻境蛊惑会稳妥不少。”

楚徊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立刻明白对方还记着昨夜自己尾巴外露的窘境,耳尖飞快掠过一层浅红,他侧过身朝着戏台的方向迈步,用转移话题掩饰自己的局促:

“入夜之后执念力量会成倍暴涨,我们趁着黄昏天光尚足动手,成功率最高。”

两人并肩穿行老街主街。萧疏辞的茶肆木门半敞,暖黄灯光从窗内漫出来,店主正坐在窗边烹煮热茶,水汽袅袅升腾。他抬眼瞥见两道远去的身影,指尖摩挲着茶杯杯壁,神色平静。活了许久的妖类最擅长洞察心绪,他早已看清这一人一妖之间慢慢滋生的牵绊,只是楚徊身负镇守老街的宿命,前路藏着足以倾覆一切的劫难,过早袒露心意只会让两人日后承受更深的痛楚,所以楚徊才一直刻意克制距离。萧疏辞没有出声招呼,只是抬手往茶盏里添了些温热的茶水,默默祝愿这趟冒险能够顺遂。蹲在茶肆门口啃干果的小粟晃了晃毛茸茸的身子,朝着两人的背影挥了挥爪子,便又埋头对付掌心的松果。

越靠近废弃戏台,周遭的温度就越低,街边喧闹的人声慢慢消散,只剩下风刮过朽木的细碎声响。昨夜安置在戏台四角的安神布偶依旧固定在梁柱根部,细密的灵线在空中交错拉扯,淡淡的微光沿着丝线流转,死死压制地底蛰伏的黑雾。只是经过一整夜的消耗,布偶表面的布料已经出现细碎磨损,灵线的光泽也黯淡许多,禁锢的力量早已不如最初。

楚徊抬手触碰一根悬浮的灵线,指尖传来灵力损耗带来的微弱滞涩,眉头微微蹙起:

“灵网消耗远超我的预估,一旦撤掉束缚,积攒了数十年的执念会瞬间爆发,幻境强度至少是昨夜的三倍,待会儿你一定要紧跟在我的灵气屏障之内,无论看见多么熟悉、动人的景象,都不要主动触碰。”

“我清楚幻境的危险性。”姜观檐握紧掌心的灵玉,灵视已经隐约穿透表层建筑,看见戏台底下盘绕成团的灰黑色执念雾气,

“玉梳是执念根源,只要顺利把物件交还给花旦虚影,心结解开,幻境自然就会瓦解。”

楚徊颔首,抬手轻挥衣袖,缠绕四角布偶的灵线应声断裂。四只布偶的微光接连熄灭,轻飘飘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束缚骤然消失的刹那,浓稠如墨的黑雾从戏台地基的缝隙里汹涌翻涌而出,顺着梁柱向上攀爬,短短数秒就将整座戏台包裹在内。黄昏暖融融的落日光线被厚重黑雾隔绝在外,周遭瞬间坠入阴冷昏暗的环境里,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渗入皮肉。

婉转凄切的戏腔顺着黑雾扩散开来,不再是昨夜零散的唱词,而是一整段完整的折子戏,锣鼓、板鼓的伴奏声错落响起,热闹又悲凉。破败老旧的戏台在雾气里快速重塑:剥落的木柱覆上鲜亮的朱红漆料,残破的幕布长出精致的刺绣纹样,蒙尘的戏台台面铺上猩红绒毯,边角悬挂起一串串琉璃灯笼,数十年前戏台鼎盛时期的模样,完整复刻在众人眼前。

戏台正中央,身着水袖戏服的花旦虚影缓缓转身。她头戴精致珠钗,长袖垂落,妆容精致妥帖,唯有眼底空洞无神,周身缠绕层层叠叠的执念丝线。她随着戏曲节拍舒展水袖翩然起舞,优美的舞姿里裹挟着化不开的遗憾。当年登台前夕她不慎遗失了梳妆用的玉梳,心绪大乱的她最终舍弃筹备许久的压轴演出,独自离开了戏台,这份没能完成登台的不甘沉淀数十年,最终化作了极具攻击性的执念幻境。

“她的攻击分为两层,表层是黑雾凝成的实体攻势,真正致命的是心神诱导。”楚徊周身铺开大面积棕金色灵气屏障,稳稳将姜观檐护在屏障内侧,“幻境会调取我们各自深藏心底的遗憾,编织出让人甘愿沉沦的美梦,一旦心神彻底沉浸其中,肉身就会永久困在幻境当中。”

话音未落,台上花旦手腕轻扬,宽大的水袖凌空挥落,无数漆黑的雾蝶从袖底涌出,如同潮水般朝着灵气屏障冲撞过来。雾蝶接触灵光的瞬间就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屏障表层泛起细密的涟漪,黑雾不断从四面八方施压,整块防护罩被挤压得向内凹陷。

姜观檐依托灵视捕捉雾蝶流动的轨迹,立刻出声提醒:“右侧雾气密度最低,执念的力量重心偏向左侧,可以从右侧切入施压!”

长久的搭档配合已经让两人形成无需多言的默契,楚徊完全采信她的判断,指尖凝聚数道锋利的灵力光刃,朝着戏台右侧薄弱的雾层劈砍过去。厚重黑雾被撕开一道狭长的缺口,成片的雾蝶碎裂成细碎烟气消散在空气里。可物理层面的阻碍刚被消解,更为隐蔽的精神攻击就已经悄然袭来。缠绵的戏腔调整语调,化作温柔细碎的低语钻进姜观檐的脑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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