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还活着。

西西莉亚确认了这件事以后,便没有继续看地面上的血水。巨怪留下的暗红正在破裂水管不断涌出的清水里变淡,沿石板之间的缝隙流向排水口。它没有骨骼、皮肤或者衣物能够被人收集,也没有倒下的身体证明死亡已经发生。那只巨怪曾经存在过的一切,似乎都被压缩进了这层越来越浅的颜色里。

教授们没有允许任何学生继续留在盥洗室。

麦格教授将罗恩和赫敏分别安置在两副变出来的担架上。哈利坚持自己能够行走,站起以后却因左肩疼痛短暂地晃了一下,只能接受弗立维教授从走廊赶来后施加的支撑咒。德拉科没有明显伤口,斯内普仍用魔杖检查了两遍,确认他只是吸入少量灰尘,才让他跟随队伍离开。

轮到西西莉亚时,庞弗雷夫人尚未赶到,邓布利多只能亲自检查。魔杖的光从她肩膀经过手臂,又沿着背后那条被血雾打湿的长辫缓慢向下。没有撞伤,也没有骨折,心跳和呼吸都比刚才平稳。唯一能够证明她曾站在那间盥洗室里的东西,是脸侧几滴已经开始干涸的血,以及衣袖和发丝上散落的暗红色小点。

“哪里不舒服吗?”邓布利多问。

“没有。”

“头疼呢?”

“没有。”

“很冷?”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看湿透的鞋袜。她刚才一直站在从水管里流出的冷水中,只是因为注意力都在罗恩身上,直到现在才发现脚趾已经失去一部分知觉。

“脚冷。”她说。

这大概不是邓布利多最担心的答案,却是唯一能够立即处理的部分。他脱下外层长袍披在她肩上。紫色布料太宽,也太长,几乎将她整个人包住,银色星辰一路垂落到地面,拖过尚未完全干净的血水。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衣角。“会弄脏。”

“长袍可以清洗。”

“血可以洗掉吗?”

邓布利多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大部分可以。”

西西莉亚接受了这个答案。她将长袍稍微提起,避免它继续浸在水里。邓布利多没有立即询问她刚才做了什么,也没有要求她解释那个愿望。盥洗室里仍有太多需要处理的事情,几个孩子也尚未从危险中真正恢复。那些问题可以等待,不会因为晚一点得到答案便消失。

麦格教授走在担架旁边,带领他们前往医疗翼。斯内普留下检查盥洗室里的魔法痕迹,弗立维教授则负责封锁走廊,不允许画像和幽灵进入。血人巴罗已经从墙中探出半个身体,沉默地看了几秒,很快又退回石墙另一侧。大概不需要太久,整个城堡的画像便会知道这里发生过某种事情,即使它们未必能够知道真相。

潘西与扎比尼也跟了上来。

麦格教授原本要求他们返回旧魔咒教室,与其他斯莱特林学生会合。潘西却说西西莉亚的东西仍在自己这里。她手里只拿着一块薄得几乎不能继续使用的松香,显然不足以成为必须前往医疗翼的理由。麦格教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始终没有开口的扎比尼,最终没有命令他们离开,只要求两人不得妨碍庞弗雷夫人。

通往医疗翼的走廊空无一人。学生们都已被安置在学院公共休息室或者临时教室里,城堡因此显得比深夜更加安静。万圣节的蜡烛仍悬浮在拱顶下方,有些已经燃烧过半,蜡油却没有滴落。纸蝙蝠依照原本的魔法继续在走廊里飞行,并不知道晚宴已经中止。

赫敏躺在担架上,双手放在胸前,紧紧抓着自己的校袍。她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由麦格教授简单止血,却仍然能够感觉到碎瓷留下的刺痛。罗恩的担架在她前面,他的右肩被临时固定,脸色因疼痛和刚刚服下的镇定药剂变得苍白。

两人从盥洗室离开以后还没有交谈。

罗恩曾经以为,自己与赫敏之间最需要解决的事情,是她在魔咒课上纠正了自己的发音,而他在走廊里说了一句过分的话。如今,那些事情仍然存在,却被巨怪、木棒和满地血水压到很远的地方。他不知道应当先为上午的事情道歉,还是先问她为什么要对麦格教授说谎。两种话都不适合在一群教授和同学之间开始,于是他只能闭上眼睛,假装药剂已经使自己睡着。

哈利走在赫敏的担架旁边。他的眼镜被弗立维教授用魔法烘干,镜片边缘仍残留着几道水痕。那张几乎空白的魔法史笔记还在书包里,西西莉亚说过的每一句话却比宾斯教授的课程更加清晰。他看见她披着邓布利多的长袍走在后面,金色长辫被血雾染出几处深色,潘西始终跟在她身旁。

哈利没有靠近,也没有提起魔法史课。

他已经知道,那两件事之间存在联系,却也明白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西西莉亚刚刚实现了罗恩不想死的愿望,那个结果仍残留在所有人的衣服和鞋底上。任何过早出现的问题,都可能使她再次成为被所有人围在中间观察的东西。

医疗翼的门从里面打开时,庞弗雷夫人已经穿好外袍,手里拿着一只装满药瓶的托盘。显然,有人提前通知了她有学生受伤,却没有说明人数。她看见两副担架、哈利受伤的手掌和跟在后面的一群学生,脸色立即沉下来。

“我只听说有一名学生肩膀受伤。”

“情况比最初知道的复杂。”麦格教授说。

“复杂通常意味着有人认为应该先解释发生了什么,再让孩子接受治疗。”庞弗雷夫人走到罗恩身边,掀开固定肩膀的布条,“今晚不行。所有问题等我检查结束以后再问。”

她用魔杖沿罗恩的锁骨与肩胛移动。木棒并没有直接击中骨骼,巨怪横扫时的力量却使肩关节严重扭伤,周围已经出现大片淤青。庞弗雷夫人让担架将他送到靠近窗户的病床上,又从托盘里取出一瓶淡黄色药剂。

“喝掉。今晚肩膀不能用力,明天也不能参加任何需要挥动手臂的课程。”

罗恩闻了闻药剂,脸上的表情更加痛苦。“这是什么?”

“能够让你不必因为肩膀疼叫上一整夜的东西。”

“闻起来像坏掉的卷心菜。”

“那你可以选择不喝,然后让整个医疗翼听你叫。”

罗恩立即喝了下去。药剂的味道显然比气味更糟,他强忍着才没有吐回瓶中。庞弗雷夫人对此毫不同情,确认肩膀开始放松以后,转身检查赫敏的膝盖。

碎瓷划出的伤口不深,却混入了盥洗室地面的污水与细小粉尘。庞弗雷夫人用清洁咒反复处理,赫敏疼得抓紧床单,却一声没有出。她似乎认为这是自己不该离开人群所必须承担的结果。庞弗雷夫人看出她的想法,语气反而缓和了一些。

“疼痛不会使错误变得更有价值,格兰杰小姐。需要疼就说。”

“我可以忍耐。”

“我没有问你能不能忍。”

赫敏终于承认伤口很疼。庞弗雷夫人替她涂上一层能够促进愈合的绿色药膏,又用干净纱布包好膝盖。随后是哈利的手掌与肩膀。两处都只是擦伤和撞伤,处理起来并不复杂,可当庞弗雷夫人发现他曾经爬到巨怪背上时,手中的药瓶重重落在托盘上。

“你爬到了什么上面?”

“巨怪。”哈利说。

“我听见了。我只是希望自己听错。”

“当时它要攻击罗恩。”

“所以你认为最合理的办法是爬上去?”

哈利想了想。“当时没有时间想别的。”

“这句话是我今晚听见的最糟糕的解释,而我怀疑它还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让哈利坐到罗恩旁边的病床上,禁止他继续在医疗翼里走动。哈利没有争辩,因为肩膀的疼痛的确在危险结束以后变得更加明显。

德拉科的检查很快结束。庞弗雷夫人确认他没有受伤,只受到惊吓和短暂的魔力压迫,便让他服下一小杯安神药剂。德拉科试图拒绝,认为自己完全不需要,斯内普恰好在这时进入医疗翼,只看了他一眼,他便接过杯子喝了下去。

药剂没有坏卷心菜的味道,却甜得过分。德拉科皱着眉将空杯还回去,又立刻说明自己今晚不会住在医疗翼。

“这要由我决定。”庞弗雷夫人说。

“我没有受伤。”

“受到惊吓同样可能需要观察。”

“我没有受到惊吓。”

“那么你脸上的血是谁的?”

德拉科停顿一下。

庞弗雷夫人用湿棉布擦去那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德拉科没有再坚持自己完全不受影响,只要求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不要像病人一样躺进床里。庞弗雷夫人给了他一把椅子,算作双方各退一步。

轮到西西莉亚时,医疗翼里已经安静许多。她仍披着邓布利多的长袍,发尾不断向下滴水,在地面留下一串很浅的红色痕迹。庞弗雷夫人让她坐到灯光最亮的病床边,先检查瞳孔和脉搏,又询问她是否出现耳鸣、眩晕或者魔力耗尽后的虚弱。

西西莉亚都摇头。

“你释放了什么魔法?”庞弗雷夫人问。

“没有咒语。”

庞弗雷夫人的手指在她腕间停了一下。她没有亲眼看见盥洗室里的事情,只从麦格教授简短的说明里知道巨怪已经死亡。没有咒语的回答显然使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却没有改变她此刻的职责。

“无论是不是咒语,你都需要接受检查。”

“好。”

“有没有恶心?”

“没有。”

“胸口疼?”

“没有。”

“害怕吗?”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

她知道巨怪能够杀死罗恩,也知道木棒落下以前所有人都无法阻止。那一刻,她的身体并没有出现潘西方才握住她手腕时的颤抖,也没有像德拉科那样因为危险靠近而呼吸加快。她只听见愿望,随后让它实现。

“没有。”她说。

庞弗雷夫人抬头看她。这个答案没有使她放心。害怕至少意味着孩子能够意识到自己刚刚经历过危险,不害怕则可能是因为危险仍然没有真正进入她的理解。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罗恩。”

病床另一端的罗恩睁开眼睛。

庞弗雷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韦斯莱先生的肩膀没有骨折,不会有生命危险。”

“现在几点?”

“十点四十。”

西西莉亚看向墙上的钟。秒针在白色表盘上稳定移动,距离午夜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

庞弗雷夫人不知道她为什么询问时间,只认为她仍在确认罗恩的状况。“他今晚会留在这里。你也需要换掉湿衣服,把头发洗干净。”

西西莉亚看了一眼自己的辫子。原本金色的发丝因水和血雾粘在一起,靠近末端的几处已经变成暗红。潘西给她的黑色缎带吸收了更多血水,摸上去十分潮湿。

医疗翼后方有一间专门供病人清洗的盥洗室。庞弗雷夫人准备亲自帮她,却被另一张病床上传来的咳嗽声叫走。潘西立即站起来。

“我可以。”她说。

庞弗雷夫人看向她。“你知道怎样把血从这么长的头发里洗干净吗?”

潘西其实不知道。她只知道怎样替西西莉亚编辫子,也知道琴弦上的松香应该用什么擦拭。可是如果由别人处理,那条沾着血的长辫似乎会再次变成医疗翼里需要检查和讨论的对象。

“可以慢慢洗。”她说。

庞弗雷夫人给了她们几条干净毛巾和一瓶气味很淡的清洗药剂,又提醒药剂不能直接接触头皮。潘西接过东西,跟着西西莉亚进入后面的盥洗室。

门关闭以后,外面的声音被隔开了一些。

房间中央有一只很深的白瓷水池,旁边放着一把木椅。潘西先让西西莉亚坐下,随后解开那条已经湿透的黑色缎带。结吸了水,变得很紧,她尝试两次都没有成功,只能用指甲慢慢挑开。血迹从缎带表面渗进纤维,黑色之中显出不规则的暗红,在灯下并不十分明显,却无论怎样冲洗都没有完全消失。

“它洗不干净了。”西西莉亚说。

“我知道。”

“要扔掉吗?”

潘西没有回答。她将缎带放进一只盛有清水的小盆里,再次加入少量药剂。暗红色从布料中缓慢散开,水面很快浮起一层极淡的颜色,可缎带一端仍留下了一道无法消除的痕迹。

“先留着。”潘西说。

“为什么?”

“它只是脏了,又没有坏。”

这句话与德拉科说知道封蜡有问题就应当全部更换的态度并不相同。西西莉亚看着小盆里的缎带,没有指出污渍可能永远洗不干净。潘西已经决定留下它,是否能够恢复原样似乎不再重要。

辫子拆开以后,沾湿的金发沿着椅背落到地面。潘西将它们分成几束,小心放进温水里。清水很快变成浅红,又被她倒掉,换成新的一盆。她依照庞弗雷夫人的说明,将药剂先倒在毛巾上,再从发尾向上擦拭。

血的气味比松香难以清除。即使颜色已经逐渐消失,潮湿发丝之间仍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潘西一遍又一遍换水,手指始终有些发抖。她在排练前紧张时也会这样,只是当时可以通过反复练习让动作稳定下来,现在却没有任何一段乐谱能够告诉她下一步应当做什么。

西西莉亚坐得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的手为什么在动?”

潘西立即停住。“我在洗头发。”

“不是那种动。”

“水很冷。”

西西莉亚把手伸进水盆。水是温的。

“你害怕吗?”她问。

潘西握着湿毛巾,没有抬头。“没有。”

“庞弗雷夫人说,受到惊吓也需要观察。”

“我没有受伤。”

“德拉科也没有。”

“他只是喜欢让别人注意他。”

“他刚才不想让别人注意。”

潘西找不到能够继续否认的理由。她低头梳理一缕打结的头发,动作慢得几乎停滞。

“我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她最后说,“他们让我在旧魔咒教室等,可是你一直没有来。后来米勒回去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所以你害怕。”

“我只是认为你可能遇到了巨怪。”

“我遇到了。”

“我知道。”

“那你判断是对的。”

潘西忽然将毛巾放进水盆,溅起一点水花。“这不是一件需要证明我判断正确的事。”

西西莉亚看着她。潘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眼睛却没有像争论时那样带着明显的怒意。她似乎在生气,又不完全是在责怪西西莉亚。那种情绪里包含等待、找不到人和走进盥洗室以后看见的血,却没有一个词能够单独解释。

“你不应该自己打开门。”潘西说,“级长已经去找教授。你应该留在那里,至少让别人知道你在哪里。”

“赫敏不知道巨怪。”

“那不是只有你能处理的事。”

“但是当时只有我听见。”

潘西张了张嘴。

西西莉亚说的并不是罗恩的愿望,而是赫敏在走廊远处发出的尖叫。潘西却在这一刻意识到,两件事情可能没有太大区别。她总能听见别人忽略或者来不及回应的东西,随后便以一种不考虑自己是否会受伤的方式走过去。

“下一次先告诉别人。”潘西说。

“告诉谁?”

“告诉我,或者德拉科,扎比尼也可以。任何就在你旁边的人。”

“德拉科知道。”

“然后他和你一起进去了。”

“嗯。”

“所以最好不要只告诉德拉科。”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认为这项结论似乎对德拉科不太公平,却没有在此时纠正。潘西重新拿起毛巾,继续清洗她的头发。手指仍然轻微发抖,却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换过第四盆水以后,发丝终于恢复原来的颜色。潘西用干毛巾一点点吸去水分,没有使用干燥咒。西西莉亚的头发太长,任何不均匀的魔力都可能使发尾变得干枯,潘西不愿意在今晚再处理另一种损伤。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条新的缎带。

这条仍然是黑色,却比原来稍窄,原本用来固定演出乐谱。潘西将西西莉亚的头发分成三股,从颈后开始重新编起。湿发比平时更重,每一次交叠都需要花费更多力气。她编得很慢,也比以往更加紧,仿佛只要辫子足够牢固,西西莉亚便不会再次从她看不见的队伍中消失。

“疼吗?”她问。

“不疼。”

“太紧要告诉我。”

“好。”

“不要等到全部编完才说。”

“好。”

潘西终于完成最后一段,把新缎带系在发尾。这一次,两边几乎一样长。她将那条沾着血的旧缎带从水里取出来,用毛巾包好,折成很小的一块,收进自己的校袍口袋。

西西莉亚站起来,披上庞弗雷夫人准备的干净睡袍。邓布利多的长袍已经被家养小精灵取走清洗,原本拖在地面的银色星辰不见了。她走回医疗翼时,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五分。

罗恩已经因为药剂闭上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哈利坐在旁边的病床上,仍然没有睡。赫敏也醒着,只是假装将注意力放在庞弗雷夫人给她的一本旧杂志上。德拉科留在门边的椅子里,扎比尼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邓布利多、麦格教授和斯内普仍在医疗翼外侧等待。庞弗雷夫人不允许他们在孩子们休息以前开始询问,因此他们只能隔着几排病床观察。

西西莉亚回到原来的位置,却没有躺下。她在能够看见罗恩的椅子上坐好,再次抬头看向墙上的钟。

潘西注意到她的视线。“你为什么一直看时间?”

西西莉亚将双手放在膝上。

“今天还没有结束。”她说。

墙上的钟继续向前。

医疗翼里的灯被庞弗雷夫人调暗,只留下病床之间几盏带有玻璃罩的壁灯。窗外没有月光,黑湖与远处的禁林都被夜色遮住,只有城堡塔楼上的几扇窗仍亮着。万圣节晚宴大概已经被家养小精灵收拾干净,悬在礼堂里的南瓜和蜡烛却不会立刻消失。假如今晚没有巨怪,学生们此刻应该已经回到学院公共休息室,交换从晚宴上带走的糖果,或者讨论乐团演出中是否有人拉错了第三小节。

潘西坐在西西莉亚身旁,手指不时触碰口袋里那条用毛巾包好的旧缎带。扎比尼从门边搬来另一把椅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寻找能够打发时间的棋盘。德拉科坐在最靠近出口的位置,干净的脸上已经看不见血雾,浅灰色眼睛却始终停留在地面某一处,仿佛那层被稀释的暗红仍在那里流动。

庞弗雷夫人原本不允许没有受伤的学生继续留下。

“这里不是学院公共休息室。”她告诉潘西和扎比尼,“你们两个应当返回斯莱特林。马尔福先生也一样,他已经通过检查。”

“地下室的道路还没有确认安全。”潘西说。

“斯内普教授刚刚确认过。”

潘西看向站在医疗翼外侧的斯内普。斯内普没有替她维持这个理由,只冷淡地说,斯莱特林学生已经由其他教授送回公共休息室,路上没有任何危险。

“那我们可以等到她睡着。”潘西说。

“谁?”

“西西莉亚。”

“格林德沃小姐没有受伤。”

“她的头发刚刚洗过,不能立刻躺下。”

庞弗雷夫人看了一眼那条仍带着潮气的长辫。这个理由并不十分充分,却至少比松香更接近医疗问题。她又看向扎比尼。

“你呢?”

“我负责确认潘西不会在医疗翼里与人争吵。”

“他没有任何作用。”潘西说。

“目前为止,我已经阻止了两次。”

“你什么都没做。”

“这正是效果好的证明。”

庞弗雷夫人显然不想在今晚继续处理另一场争论。她最终允许两人留到午夜,条件是保持安静,也不得妨碍病人休息。至于德拉科,安神药剂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他眼下最安全的选择反而是继续坐着,等药效稳定以后再由斯内普带回学院。

病床上的罗恩动了一下。

他的右肩被固定在柔软的垫子中,药剂减轻了疼痛,却没有使他真正睡着。每当闭上眼睛,那根落下的木棒便会重新出现在头顶。有时它在击中以前变成木屑,有时却没有停下。罗恩无法控制梦境选择哪一种结果,只能在身体开始下沉时重新睁开眼睛,确认自己仍然躺在医疗翼,而不是女盥洗室的积水里。

他第三次睁眼时,看见西西莉亚仍坐在不远处。

“你为什么不睡?”他问。

声音不大,却使病床附近的人都抬起头。西西莉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没有到明天。”

罗恩不明白。“那又怎么了?”

“你说不要死在今天。”

“我现在已经不会死了。”

“今天还没有结束。”

罗恩望着她。西西莉亚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她仍在等待愿望所指向的时间真正过去,像魔药研究学会等待沙漏中的最后一粒细沙落下。在午夜以前,罗恩仍然活着只是实验尚未结束的过程,而不是已经得到确认的结果。

“庞弗雷夫人说我只是肩膀扭伤。”他说。

“肩膀扭伤不会死吗?”

“通常不会。”

“也可能有不通常的时候。”

罗恩不知道怎样反驳。一名学生的确可能在医疗翼里因为其他原因死亡,尤其今晚城堡里刚刚出现过巨怪。即使巨怪已经消失,愿望中“今天”的部分仍然没有完成。西西莉亚似乎认为,既然自己答应了,就必须确认所有可能都被排除。

“你打算一直看着我?”他问。

“到十二点。”

“如果我睡着呢?”

“睡着也会呼吸。”

罗恩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随后因牵动右肩疼得皱起脸。庞弗雷夫人从远处看过来,确认他没有试图下床,才继续整理药瓶。

“我不是在对你说。”罗恩低声道。

“你在盥洗室里也说过。”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能——”他停下来,寻找一个不会使整个医疗翼再次变得紧张的词,“不知道你能做那种事。”

“我也不知道。”

“你以前没有试过?”

“没有巨怪。”

“我不是说巨怪。我是说把一个东西变成……”罗恩想起那团血雾,没有把句子说完。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可以?”

“我不知道。”

罗恩更加困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答应了?”

“你不想死。”

“当然不想。没有人会想被巨怪砸死。”

“所以我答应了。”

这份逻辑对西西莉亚而言十分清楚,对罗恩却没有任何能够站稳的地方。人们每天都会说不想做作业、不想参加考试,也会在魁地奇比赛前说希望对手的扫帚折断。假如西西莉亚会像今晚这样直接完成那些念头,霍格沃茨大概无法维持到下一个学期。

“如果我说的是别的呢?”他问,“比如我不想写魔法史论文。”

邓布利多在医疗翼外侧抬起眼睛。

西西莉亚想了想。“那不是同一种感觉。”

“哪里不一样?”

“你说不想写论文的时候,还是会写。”

“我也可能真的不写。”

“赫敏会让你写。”

病床另一侧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赫敏原本仍举着那本旧杂志,听见这句话以后,嘴角几乎无法控制地动了一下。罗恩看向她,两人第一次在离开盥洗室以后真正对上视线。

“她说得没错。”赫敏小声道。

罗恩也想笑,右肩的疼痛却使表情变成一种不太自然的皱眉。“我还没有说要借你的笔记。”

“你自己的魔法史笔记只有两行。”

“那是哈利的。”

“你的也没有多到哪里去。”

“至少我记了巨人的名字。”

“有两个拼错了。”

这段谈话与上午魔咒课上的争执十分相似,语气却已经不再相同。赫敏没有为了证明罗恩错误而提高声音,罗恩也没有因为被纠正便立刻反击。他们都在确认对方仍然能够坐在那里,仍然会关心几个毫无用处的拼写。

沉默片刻以后,罗恩重新看向西西莉亚。

“谢谢。”他说。

这个词显然使他很不自在。耳朵开始泛红,目光也无法一直停留在她脸上。他不知道感谢是否意味着自己接受了巨怪的死亡方式,也不知道一个人被救以后是否有资格害怕救他的人。两种感情同时存在,并不会因为他说出谢谢便消失。

西西莉亚问:“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让我死。”

“我答应了。”

“我知道。但还是谢谢。”

西西莉亚看着他。道谢通常出现在别人做了本来不必做的事情以后。德拉科替她在长桌旁留下位置,她应当说谢谢;潘西替她系好缎带,她也逐渐学会说谢谢。实现罗恩的愿望是否属于自己本来不必做的事情,她还不能确定。

“好。”她说。

罗恩等了一会儿。“你不应该说不用谢吗?”

“为什么?”

“别人道谢的时候通常都会这样回答。”

“可你说谢谢,是因为我没有让你死。”

“对。”

“如果我说不用谢,会变成你不需要为活着道谢吗?”

罗恩彻底不知道怎样回答了。

扎比尼坐在旁边,终于低声说:“你可以只接受她的‘好’。”

“我只是告诉她通常应该怎么说。”

“她正在问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说。”

“这正是她不接受的理由。”

罗恩望向哈利,似乎希望从朋友那里得到帮助。哈利却没有出声。他知道西西莉亚并不是在故意使罗恩难堪,只是在尝试理解道谢与回答之间的关系。她过去很少拥有别人会为之感谢的选择,也没有机会学习那些人们认为无需解释的礼貌。

“那就‘好’吧。”罗恩最后说。

西西莉亚点头。

赫敏已经将旧杂志放到一旁。她忍耐了很久,目光却仍然不时落在西西莉亚的魔杖口袋上。理智告诉她,任何问题都应当等待教授处理;好奇则不断提醒她,眼前刚刚发生了一个不存在于一年级、甚至可能不存在于任何标准魔法教材中的现象。

“那是一个咒语吗?”她终于问。

西西莉亚转向她。“不是。”

“可是魔力出现了。盥洗室里的水和玻璃都受到影响,而且巨怪的身体——”赫敏停顿一下,跳过那个仍令人不适的画面,“如果没有咒语,魔力是怎样被引导的?”

“我不知道。”

“你没有在心里想象某个咒语的效果吗?”

“没有。”

“也没有使用无声咒?”

“没有。”

“无声咒原本就需要魔杖和明确的咒语结构。”赫敏更像在对自己说明,“而且一般要到高年级才会学习。意念魔法也不是这样,它不会在没有——”

她突然停止。

西西莉亚仍然安静地看着她,等待下一个问题。赫敏可以继续询问。她甚至已经在脑中列出几个可能方向:偶发魔法、无杖魔法、古代契约和由强烈情绪引发的魔力失控。可是西西莉亚不知道答案。继续追问只会迫使她一遍遍回想那团血雾,并承认自己无法解释体内发生的事情。

赫敏第一次主动放弃了一个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我没有学过的咒语。”她说。

“不是。”

“好。”

她重新拿起杂志,却没有真正阅读。西西莉亚也没有因为问题停止观察罗恩。两人之间保留着一块尚未被填满的空白,赫敏知道自己以后仍然会寻找答案,只是今晚不再要求西西莉亚提供。

门边的德拉科终于开口:“你为什么答应韦斯莱?”

罗恩皱起眉。“你是什么意思?”

“不是在问你。”

“她刚刚已经说过,因为我不想死。”

“那不是理由。”德拉科看着西西莉亚,“当时有很多人。波特、格兰杰、我,还有你自己。巨怪可能杀死任何一个。为什么一定是他说了以后,你才动手?”

“因为我听见了。”

“如果说那句话的是别人呢?”

潘西看向德拉科。这个问题显然不只是为了知道答案。德拉科在确认那种力量是否对罗恩具有特殊选择,也在确认血统、学院或者与西西莉亚相处时间的长短是否会改变结果。

“任何人都会吗?”他继续问。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你刚才明明说,因为他不想死。”

“那时是罗恩。”

“如果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我没有遇到。”

“如果是格兰芬多以外的人呢?”

“罗恩就是格兰芬多。”

“我知道他是。”德拉科的耐心正在消失,“我是说,如果当时说那句话的是我,你也会答应吗?”

医疗翼里静了一瞬。

德拉科似乎直到问完才发现,这句话暴露了某种他并不愿意承认的恐惧。他想知道西西莉亚是否会像保护罗恩一样保护自己,也想确认自己这段时间的接近是否已经使他获得了某种区别。可是西西莉亚并没有足够的例子进行比较。

她看着德拉科。

“你没有说。”

“我是假设。”

“当时你没有要死。”

“巨怪也可能攻击我。”

“可是它在攻击罗恩。”

“所以只有最接近死亡的人才可以?”

“我不知道。”

德拉科抿紧嘴唇。西西莉亚没有给出他想要的保证,却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诚实地承认,未曾发生的事情无法得到确定答案。

扎比尼靠在椅背上,平静地说:“你今晚不会从她那里得到一套完整的规则。”

“我没有问你。”

“你已经问了六个问题。”

“这与你无关。”

“目前为止,你得到的答案仍然是‘不知道’。”

德拉科不再继续。他将视线移向窗外,手指却仍紧握着椅子扶手。血雾消失以后,他最想做的事情并不是离西西莉亚更远,而是找到一条能够使自己理解她的规则。只要存在规则,就能够决定怎样接近、怎样避免危险,也能判断自己是否有资格被她保护。

可西西莉亚本身也不知道那条规则。

这个事实比力量本身更使人不安。

墙上的分针又向前移动一格。

十一点五十分。

庞弗雷夫人开始催促所有人安静。她让赫敏躺好,又检查罗恩肩膀的药剂是否继续生效。潘西和扎比尼原本必须在午夜前离开,斯内普却仍在等待邓布利多的安排,没有立即带他们返回斯莱特林。

哈利一直没有加入刚才的询问。他坐在病床边缘,看着西西莉亚一次次抬头确认时间。德拉科想知道她会不会保护自己,赫敏想知道那是不是咒语,罗恩则想知道为什么一句不知向谁说出的话能够得到回答。哈利已经拥有一个比他们更多的例子。

魔法史课上,他也没有正式向西西莉亚许愿。

他只是说不想让别人听见。

她回答了“好”。

哈利没有在那时受到死亡威胁,也没有产生罗恩这样强烈的恐惧。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念头,却仍然被实现。说明决定结果的并不只是危险程度。或许只要西西莉亚听见,并且愿意答应,某些原本不存在的事情就会变成事实。

哈利看向医疗翼外侧的邓布利多。

邓布利多也在看他。

老人没有走进来询问,却显然注意到哈利已经理解了某些东西。两人的视线短暂相遇,哈利没有立刻开口。他知道自己必须告诉邓布利多魔法史课上的事情,因为那可能帮助教授理解今晚发生了什么;可他又不愿意在罗恩、赫敏和斯莱特林几个人面前,把西西莉亚变成一个可以被每个人轮流提出问题的谜团。

邓布利多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他只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可以等待。

十一点五十八分。

西西莉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罗恩床边。庞弗雷夫人原本想阻止她靠得太近,确认她只是观察呼吸以后,便没有出声。

罗恩仍然醒着。“还有多久?”

“两分钟。”

“你真的觉得十二点以前还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如果什么都没有呢?”

“那你就活到明天了。”

罗恩不知为什么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也许是安神药剂使思维变得迟缓,也许是因为在经历巨怪以后,活到明天忽然成为一项值得被认真确认的成就。他轻轻笑了一下,立即因肩膀疼痛倒吸一口气。

“别让我笑。”他说。

“我没有说笑话。”

“我知道。”

秒针经过表盘顶端,一圈又一圈。医疗翼里没有人再交谈。即使并不完全理解西西莉亚为什么等待,所有人也开始不由自主地看向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九分。

罗恩的呼吸仍然稳定。窗外没有出现巨怪,也没有任何迟来的诅咒穿过城堡。庞弗雷夫人整理药瓶的动作稍微放慢,麦格教授站在门边,斯内普的脸隐没在较暗的灯光里。

最后一分钟结束。

时针与分针在十二点重合。医疗翼深处的座钟发出第一声低沉鸣响,随后是第二声。声音在高而空旷的屋顶下缓慢散开,一直响满十二次。

新的日期开始了。

西西莉亚仍站在罗恩床边。她低头观察了几秒,确认他仍在呼吸,脸色也没有出现新的变化。

“今天结束了。”她说。

罗恩半靠在枕头上看着她。“所以呢?”

“你没有死。”

他想了想。“我本来就没有打算死。”

“可是你当时很害怕。”

罗恩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否认。

木棒落下时的阴影仍然存在于记忆中。害怕并不因为他最终活下来便变得可笑,也不会因为有人看见而减少。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是。”他说,“我很害怕。”

西西莉亚也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告诉他不必害怕,也没有说危险已经过去。她只是接受了这件事,如同接受他想活着的愿望。随后,她重新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午夜已经过去。

可医疗翼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午夜过去以后,庞弗雷夫人终于不再允许任何人继续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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