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日,晒谷观后山的溪水结了层薄冰。
林照晨起挑水,木桶磕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喀嚓”声。她舀起一瓢水,水面飘着细碎的冰碴,在晨光里晶莹剔透。阿茸凑过来想喝,被冰碴激得打了个哆嗦,甩甩头退开了。
“今天开始,要藏了。”林照对跟在身后的孩子们说。
冬藏,是老谷头教她的重要一课——秋天收的粮食要妥善储藏,地里的麦苗要盖草防冻,连人也要“藏”:少外出,多静养,积蓄精力,等待来年春天。
几个孩子已经能帮不少忙。李虎带着黑娃和四毛去地窖整理储藏,二壮领着五娃在院里晾晒干菜,最小的豆苗也踮着脚帮忙递东西。
沈不言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剑法变了。变得更慢,很沉,每一剑都像在泥土里犁过,带着大地的厚重感。剑锋划过空气,竟隐隐带起土腥气。
林照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你的剑里有土了。”
沈不言收剑,额头上沁出细汗:“在你这儿住了半个月,天天看你们翻土、播种、挑水,剑不自觉就沉下来了。”
“沉下来不好吗?”
“不是不好。”沈不言擦擦汗,“是以前不懂——剑为什么要轻?为什么要快?现在明白了,剑轻,是心浮;剑快,是意躁。心浮意躁,剑就永远是凶器。心沉意定,剑才能是……工具。”
他说“工具”两个字时,眼神很亮。
林照笑了:“老谷头说过,这世上最好的工具,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用的工具。镰刀知道自己是用来割麦的,所以不羡慕斧头能砍树;锄头知道自己是用来翻土的,所以不嫉妒铁锹能挖沟。”
沈不言若有所思,继续练剑。这一次,剑更慢了。
地窖在晒谷观后院的坡下,是早年老谷头带着林照挖的。不大,但很深,冬暖夏凉,最适合储藏粮食。
李虎举着油灯走在最前面,黑娃和四毛抬着麻袋跟在后面。灯光在土壁上跳跃,映出三个少年拉长的影子。
“小心脚下。”李虎提醒,“上次下了雨,有地方可能滑。”
地窖分三进。最外面是菜窖,堆着白菜、萝卜、土豆;中间是粮仓,今年收的九百斤麦子分装在二十几个陶缸里,缸口用黄泥封着;最里面是杂物间,放着农具、种子和些不常用的家什。
“虎哥,这些麦子够吃多久?”黑娃问。
李虎算了算:“七个人,一天差不多五斤面,一个月一百五十斤,九百斤……能吃半年。加上菜窖里的菜,撑到明年麦收没问题。”
四毛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娘说,家里有粮,心里不慌。”
三人把新收的玉米和豆子也搬进来,分类放好。李虎在每个陶缸上都贴了张红纸,用炭笔写上入库日期和斤两——这是跟陈砚学的,说做生意要账目清楚,过日子也一样。
整理完粮仓,李虎举着油灯走到最里面的杂物间。这里堆放的多是老谷头留下的东西:几件旧农具,几卷发黄的书籍,还有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虎哥,你看这个。”三娃从墙角拖出一个小木箱,箱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是一叠图纸。
不是普通图纸,是阵法图。纸张已经泛黄,但墨迹清晰,线条工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注解。最上面一张,画的正是晒谷观和周围三亩地的地形,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十几个点,旁边小字写着“地脉节点”。
李虎心跳加速。他想起自己说过想学阵法,林照说会教他,但还没开始。这些图纸……难道是老谷头留下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图纸摊开,借着油灯细看。
图纸不止一张。有“小五行聚灵阵”,标注说可以聚集微量灵气滋养作物;有“地气温养阵”,能让土壤保持肥力;甚至还有一套“守土连环阵”,由十几个小阵组合而成,一旦启动,可护住方圆三里……
图纸最后,夹着一封信。
信纸更黄,字迹苍劲:
“照丫头,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通过了天梯第三问,选择了回家路。师父为你骄傲。
这些阵法,是师父年轻时游历四方,从各处搜集、改良而来。它们不是修仙界那些争强斗狠的杀阵,是‘生阵’——只为养护土地、滋养作物、守护家园而设。
你既为守土人,当知守护二字,不在拒敌于外,在让家园生生不息。这些阵法,便是生生不息的工具。
最后一句:阵法再精妙,终是死物。真正的守土阵,在你心里。心有牵挂,阵自有灵。
师谷长青留笔”
李虎捧着信,手在抖。
黑娃和四毛凑过来看,虽然认不全字,但能看懂大概意思。黑娃小声说:“虎哥,这是师傅留给照姐的……”
“我知道。”李虎深吸一口气,把信和图纸仔细收好,“先放回去。等林照有空,我再告诉她。”
他忽然想起信里那句“心有牵挂,阵自有灵”,若有所思。
院子里,豆苗正在跟二壮学认草药。
晒谷观后山新开的半亩药田,是青禾走前带着他们种的。种了金银花、薄荷、车前草、蒲公英,都是常见草药,但打理得好,也能卖些钱补贴家用。
“这是薄荷。”二壮指着一丛翠绿的植株,“叶子揉碎了闻,凉凉的,能治头疼。”
豆苗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真的!像吃了冰。”
五娃在旁边纺线。他学纺织才半个月,纺出的线还粗细不均,但他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手指捻着棉絮,纺车吱呀吱呀转。
林照走过来,看了眼五娃纺的线,笑道:“不急。纺线如修行,心静了,手就稳了。”
五娃点头,放慢速度,果然线匀了些。
“照姐,”豆苗忽然问,“草药能救人,布能做衣裳,麦子能吃饱肚子——那修行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把林照问住了。
修行能做什么?
飞天遁地?移山填海?长生不老?
可这些,真的比一棵草药、一尺布、一碗饭更重要吗?
她想了想,蹲下身,从药田里拔起一株车前草:“你看这草,长在路边,不起眼,但它的叶子能治咳嗽,种子能利尿。它修行吗?不修。但它有用。”
又指向五娃纺的线:“这线,就是普通的棉花纺的,不能飞,不能变,但能织成布,做成衣裳,让人冬天不冷。它修行吗?也不修。”
最后她看向麦田:“麦子更不修行。它就长在那儿,春种秋收,变成馒头、面条、饼,让人活下去。”
她看着豆苗清澈的眼睛:“所以豆苗,修行不是为了变得多厉害,是为了让你想做的事,能做得更好。想救人,就学医;想织布,就学纺;想种地,就学农。把这些事做到极致,做到能让更多人好好活着——这就是修行。”
豆苗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要把草药认全,以后村里谁生病了,我就能帮忙。”
二壮也说:“我要学看病,像青禾姐姐那样。”
五娃小声说:“我要纺出最暖和的线,给弟弟妹妹做棉袄。”
林照笑了,摸摸三个孩子的头:“好,都学。”
午后,晒谷观来了访客。
不是修士,是山下王家村的王村长。老爷子六十多了,腰有些弯,但精神矍铄,手里提着半篮子鸡蛋。
“林姑娘,”王村长把篮子递上,“今年村里收成不错,大家凑了点鸡蛋,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林照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您留着卖钱……”
“卖什么钱!”王村长佝偻着背,眼睛却亮,“要不是你去年教我们轮作法,又让紫阳宗的仙长来看了地,今年哪来这么好的收成?这点鸡蛋,是该给的。”
轮作法是林照从老谷头的书里看来的——麦子和豆子轮着种,豆子能肥地,来年麦子就长得好。她试了有效,就教给了山下几个村的村民。
“那就多谢村长了。”林照接过鸡蛋,请王村长进屋坐。
王村长坐下,喝了口茶,犹豫着开口:“林姑娘,其实今天来,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
“村东头老赵家的孙子,”王村长叹气,“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前几天又着了凉,烧得说胡话。请了郎中,吃了药,烧退了,但人一直没精神,不吃不喝。他奶奶急得直哭,说怕是……怕是留不住了。”
林照心中一紧:“孩子多大了?”
“刚满三岁。”
三岁的孩子……
她起身:“我去看看。”
“照姐,我也去。”豆苗跟上来,“我能帮忙认草药。”
林照本想让他留在观里,但看着豆苗认真的眼神,点点头:“好,带上药篓。”
王家村离晒谷观五里路,不算远。林照背着药篓,牵着豆苗,跟着王村长往山下走。沈不言不放心,也跟了来。
老赵家是村里最穷的几户之一。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院里堆着柴火,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在刨食。
赵奶奶在灶前熬药,见王村长带人来了,连忙迎出来。老太太眼睛红肿,声音沙哑:“村长,这是……”
“这是晒谷观的林姑娘,懂医术,来看看孩子。”王村长介绍。
赵奶奶扑通就要跪,被林照赶紧扶住:“使不得,奶奶快起来。孩子在哪?”
里屋炕上,躺着个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小脸蜡黄,闭着眼,呼吸微弱。林照伸手探他额头,不烫,但冰凉。
她轻轻翻开孩子眼皮,瞳孔有些散。又把了脉,脉象细弱得几乎摸不到。
“几天没吃东西了?”她问。
赵奶奶抹泪:“五天了。喂什么吐什么,水都喂不进去。”
林照沉吟片刻,从药篓里取出几味草药——都是温补的:黄芪、党参、红枣,还有一小截老山参,是青禾走前留给她的,说危急时用。
“豆苗,去帮忙烧火。”她吩咐,“沈先生,麻烦你去后院井里打桶水,要刚打上来的,带地气的那种。”
沈不言点头去了。
林照把草药洗净,放进药罐,又让赵奶奶拿来半碗小米。她把小米也放进药罐,加满水,文火慢熬。
“林姑娘,这……”赵奶奶不解。
“孩子不是病,是‘脱’了。”林照轻声解释,“先天不足,后天失养,阳气快散尽了。光吃药不行,得用米气把药性托住,一点点往身体里送。”
她一边说,一边握起孩子的小手,将一丝极温和的灵气渡过去——不是治疗,是“引路”,像在黑暗里点一盏小灯,指引迷路的孩子回家。
豆苗蹲在灶前,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火不能大,大了药性就燥;不能小,小了药性出不来。他盯着跳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