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部长说,之前有个在维护期的项目打来电话投诉,说好几处设备出了故障,需要我们赶紧跑一趟。”

“投诉?”我皱了皱眉,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深蓝色文件夹,眼神扫过她那与昨天相比又变了样子的深红色美甲。“高田马场那条甜品街?那不是我负责的项目。而且设备有故障,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工人维修?”

“这项目是我负责的。”

低着头,头顶传来大江由衣坦然的声音,我翻看陌生资料的手顿了顿。

“他们觉得故障太多了,想直接换掉这批设备,所以先联系我们。”她解释。

“虽然合同里有写类似的条款,但本部长认为直接答应太亏,又觉得我没本事应付对方气势汹汹的投诉,只能拜托部长您了。”她一副低声下气、好声好气的样子:“都怪我太没用了。”

很少见她向我低头,此事必有蹊跷。

我眯起眼,盯着她观察片刻,但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毫无变化。

算了。本部长的吩咐,其中有蹊跷又能怎么样呢。

我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那我去吧。下午我再看看项目资料,做做功课,明天跟他们约时间……”

“恐怕不行。”

大江由衣也装模作样叹了口气,顺了顺她刻意卷出弧度的鬓发。

“那边的故障比较紧急,希望我们这边现在就能有人出面。”

我恍然大悟。

“十点的商谈呢?”

像是问到她心坎上,大江由衣满意地勾起嘴角,晃了晃她手里的另一个文件夹。

“我来全权负责。”她说:“资料我已经都复习过了。而且——”

“这本来就是我们共同参与的项目,不是吗?”

我与她对视,沉默片刻。

我笑起来:“你一个人,能谈下来?”

“应该八九不离十吧。”大江由衣也笑:“多亏了部长,一直以来,不是把客户夫人哄得很开心嘛,替我把路铺平了。”

“不过我自己也有点关系。”她笑吟吟地吐了吐舌头:“昨天也跟部长聊过一嘴嘛,我有朋友。但是您不感兴趣,我就没继续说了。”

不得不说,她是真的很漂亮。眼波流转,妆容精致,能把周围的人和本部长都哄开心,不是没道理的。

我也不装了,直截了当地问她:

“那这项目算谁的?”

她很抱歉地捂嘴。

“部长您既然没办法参与最终的关键商谈,还想挂上名字——恐怕有点不合适吧。”她在我变冷的目光下无辜地朝本部长的办公室扬了扬下巴: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

我忙里忙外一个多月,就这样为他人做嫁衣?

这关系户,真是很难不招人讨厌啊。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也就算了,还肆无忌惮地想夺走别人的劳动成果。

一次也就算了,我忍。这都多少次了?越来越嚣张。

也跟上梁不正有关系。

坐在我旁边、围观全程的中村有点激动地出声:“没关系,部长,我、我去解决投诉就行,您就留在公司商谈——”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大江由衣刀尖一样的目光投向中村这个毛头小子,声音也冷下来。

“部长平时是怎么教导下属的,他怎么这么不守规矩?”

中村一下就收了声,脸色苍白。

大概是看不惯有人替我说话,也大概是因为这人喜欢耍官威,她骂起中村来比和我对话时刻薄一万倍。

“你去?你有什么能力去?差点把这次项目搞砸、让我们亏掉一大笔利润的是不是你?你能在四十分钟的车程里背好陌生项目的资料?你有信心能应对那些咄咄逼人的投诉者?”

中村坐在那里,头低下去,手指握紧,脸色也开始发白。

但大江每一句冠冕堂皇的“夸赞”,每一顶扣下来的帽子,实则都是嘲讽,都令我反胃。

——看啊,我再有能力又怎么样,把我捧到天上去又怎样,我只有任劳任怨,打碎牙往肚里咽的份。她只要动动嘴巴,勾勾手指头,就能轻易夺走我在乎的东西。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在从前职场中感受到的阴沉缠住了我的身体。

但值得庆幸的是,我终归也算是成长了一些,并没有像年轻时候那样战战兢兢,产生生理性的恐惧。

甚至只是觉得荒谬。

也觉得有点疲惫。

我好笑地长出一口气。

“好了。”我让大江打住:“骂得太离谱了,别人听起来都不知道是在骂中村,还是在骂你自己。”

大江短暂地噎了一下,动摇地环视了一圈办公区,脸色不大好看。

我目光转开,透过远处的玻璃墙,捕捉到本部长办公室里那个模糊的、大腹便便的、正在浇花的人影。

我很清楚,这人看起来从从容容,说不定正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一切呢。

“好吧,那你去谈吧。”我笑,无所谓地用她给我的资料扇了扇风:“我去收拾次长留下的烂摊子,没关系。”

我还敲了敲中村的桌面:“你跟我一起去,能多学点东西是一点。开会没什么意思的,还要小心又给别人背锅。”

中村愣愣地、感激地看着我,最后点了头。

大概是没料到我这么轻易松口,没能欣赏到我的愤怒和失态,大江直直盯着我,像是想从我平静的面具上找出哪怕一丁点的裂痕。

但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祝我好运吧。”

我看着神色惊疑不定的大江由衣,笑得灿烂:“也祝你成功。”

-

花了一个上午,解决掉投诉里最大的麻烦后,中村就被我打发回来了,而我在高马场那边收好尾,坐地铁回到公司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上午的事情应该已经通过午餐的八卦时间传开了,从踏入那层楼开始,沿途的每道目光都有点意味不明。

我倒没什么感觉。

没吃午饭,有点头晕眼花。还不想为了这份垃圾工作牺牲健康,于是我摸进茶水间,热我中午来不及吃的便当。

我抱臂靠着墙,回味着上午的闹剧,回味着刚刚那些熟悉的、耐人寻味的眼神,不自觉就笑出来。

多年前刚入职场的时候,哪怕每天卑微地捧着便当排着队,最后一个进入茶水间热饭,挤着午休时间最后十分钟匆匆吃完食物,一个下午胃都不安生,日复一日,我也仍然天真地满怀斗志,总觉得我那些吃进去的苦,总有一天会带给我回报。

而现在,混了这么多年,我也终于搞懂了。东京只是一个看起来运转正常的、宏大的工厂而已,但它其实藏着很多的故障。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有付出就有收获的工人,但实际上,像我们这样的人,充其量只能算是耗材。无论多努力把自己擦得油光锃亮、削得规矩标致,也就是个被推进焚烧炉的命。耗尽了、烧成灰就算完,哪里能等来回报呢。

要是我有个房子,有个家庭,有恋人,有子女,我的付出能换来不只我一个人的幸福,每天回家都能得到犒劳,也算剩下些念想,被烧了也值得。

但我混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有也等于没有。我的恋人也不需要我做什么,只需要偶尔见我一面。而我需要的所谓的念想,我的恋人也给不了我,只能给我偶尔的见面。

想来想去,终于还是觉得没意思。

便当还有一分钟才加热结束,微波炉的插头却冷不丁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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