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凌晨独有的清醒寂寥,很符合李正清本来的状态。
街道空旷,路灯依次向后退去。他坐在去机场的车里,额角抵窗,恍惚间,眼前的夜色与十一年前重叠。大一开学前,他告诉杨梦买了十九号的机票,实际十号便走了。
也是红眼航班。
他不想面对离别。准确来说,是不喜欢具体时刻的仪式。人站在门口,行李已经收好,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偏偏还剩最后几分钟,不知道该拥抱还是挥手,不知道谁先转身比较不伤人。
重逢也一样。
杨梦说他小时候就这样,每次送去幼儿园都不肯站在原地说拜拜,回家问他为什么不说拜拜,他会吐吐小舌头说忘记了。后来就算知道要礼貌,也是背过身挥手,别扭的可爱。长大就不可爱了,惯会骗人的。
李正清找到不需面对离别和重逢的诀窍,就是把归期和行期说错几天。回来时猝然出现,省去漫长的期待,离开时提前或延迟,不让伤感预演得太过郑重。
在所有情绪尚未来得及成形以前,把自己从那个场景里先行摘出去。
这样直接一刀子,要比凌迟干脆痛快。至少他的逻辑是如此运行的。
飞机离地,城市迅速缩成一片寂寞的灯海。李正清看了一会儿,拉下遮光板。
两天没正经睡上觉,本以为这一觉怎么也能睡到落地,结果昏昏沉沉,像被《机器人之梦》诅咒了,清醒梦占据全部航程。
每一个梦都有梁心。有些根本算不上梦,只是这几天发生过的事原封不动地回放了几遍。她说过的话,她做的动作,她忽然转过来的脸,甚至一些当时没留意的细枝末节,都在睡意最浅的地方要命清晰。大脑像坏掉的播放器,陷进死循环,不受控制。他不停换姿势,再睡,故事没有停,只是接着播。
几次三番,李正清终于受不了想睡睡不着的难受劲,把眼罩一甩,掏出那本《不原谅也没关系》。书很易读,逻辑简单清晰,比梦讲道理。
看到一半,困意姗姗来迟,他又不肯睡了,一路撑到飞机落地,坐进贵阳机场到达厅,一目十行,把剩下半本翻完。
合上书,人也差不多到了极限。他找到老周叫来的车,跟司机打了声招呼,往后座一倒,直接睡死过去。再睁眼,窗外换了天地。连绵山色浓得发青。公路沿着起伏的峰谷往前钻,美得像梦,又终于不是梦了。
两小时后,老周拉开车门,盯着空车问,“不是说带朋友来吗?”
李正清睡得眼睛发涩:“没时间。”
“我就说,国内上班的人哪来的时间。”
李正清没解释。
这趟贵州,本就推不掉。一高毕业以后,天南海北,各有各的生活,聚会都是三三两两,喝酒吃饭不够尽兴,凑到旅游又实在是难。这次难得组上局,起因还是李正清回国休年假。时间最初便是照着他的假期定的,其余几个人各自腾工作、挪行程,勉强把这几天拼到一起。
偏偏临出发,他说不去了。消息刚发进群里,多年的同窗情谊呈现的十分具体,去的不去的轮番控诉,中心思想高度统一:所有人迁就你的年假,你本人不来?
李正清理亏,也受不住群起而攻之,松口说十六号早上到,顺便带个朋友。
“朋友”两个字落在群里,谁也没多想。李正清有意说得含糊,毕竟没问过梁心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她若愿意,他带她旅游,她若不愿意,“朋友”二字也替彼此留足了进退的余地。算是两边计算过的一次结果。
最后他替“朋友”决定,一个人到了。
这程六个人,李正清加三个一高的老同学,外加老周带的老婆儿子,行程安排得很松,一天一个地方,不赶早贪黑,也不搞什么特种兵旅游。这对一个连续两天没睡好的人来说,简直救命。
黄果树的水声隔很远就听见了。
他们跟着人流进去,换景区交通,一路往大瀑布走。越靠近,空气里的水汽越重,树叶润得发亮。真正看见瀑布的时候,李正清还是醒了一下。水从山崖上整面砸下来,白得刺眼,轰鸣声把人的说话声压得七零八落。水雾扑来,脸上很快沾上凉意。
李正清站在护栏边看了会。
确实漂亮,但困得手都懒得抬,没拍照片。
老周一家在旁边找角度,他就站着等,偶尔替他们拿东西。后来继续往前走,山路湿滑,瀑声时近时远,钻进能近距离感受水帘和水雾的地方,舒服得透肺。
出来以后再坐车换景点,他靠上椅背,没两分钟又困了。
这几天的生活脱离李正清的掌控,猛地见到熟人,神经异常放松。
老周的儿子叫周嘉遇,要上小学二年级了。李正清跟他聊了一路,最后研究起他的小天才电话手表。能打电话,能拍照,能定位,还能做题。
李正清翻了两下:“现在小孩装备这么好?”
周嘉遇很有优越感地给他演示,当场给同学打了个视频,两人隔空对喊,自己现在在哪。瀑布声大,完全遮住对面的回应,只有周嘉遇一个人在尖叫。
李正清笑着抄起手,竟也不觉得吵。另一个多年没见的同学王西霖也在。当年李正清成绩往下掉的时候,这人莫名其妙从年级一百名附近一路杀到第二。因为下滑和上升的节点太过接近,老周一度坚信,王西霖吸了李正清脑干。后来他去了五道口,毕业后留在北京,去年封控,家里的狗没熬过去,后来被裁,精神状态够呛。其实很快就找到了薪资不错的工作,干半年还是辞职,带着老婆孩子搬回S市,想着离父母近,隔三岔五能看看老人。
老周问:“带孩子回S市念书?你们怎么反着来,人家想尽办法把孩子往北京送。”
“户口还在北京。”王西霖说,“他要真是块读书的料,我肯定尽力替他把路铺好。但如果不是,那北京户口也白搭。”
老周打趣:“清华已经看不起高考了?”
王西霖摇摇头,“我就是信过这套东西,才知道它管不了一辈子。”
高考只是第一条路。世界瞬息万变,他也不知道二十年后人类的运行法则。他这个当爹的帮他做不了几次弊。
老周:“北京回来的精神状况就是不一样。”
几个人坐下来聊了会儿近况。上次同学聚会,李正清跟老周聊的差不多了,也因为每年都见,没多稀奇。王西霖却是真的很多年没见,于是那些已经讲过的事,只好再从头再讲一遍。
老周忽然问:“你想不想结婚?”
李正清抬眼,奇怪这是哪出。
老周收到遥远的信号,朝瀑布那边拍照的女人眨眨眼,嘴上跟老同学实话实说:“我老婆从看见你开始就在拉群,准备给你介绍对象。”
上回见李正清,他带了对象,这次再见,变成光棍。这种资源落到已婚人士眼里,不及时往周围单身姐妹手里输送,多少有些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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