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雨就停了。古战场边的草叶被夜水压得发白,一脚踩下去,像踩碎了一层很薄的骨。沈白骨背着收骨囊出门时,周回春已把那盏江灯挂上杖头。灯还是昨夜那盏灯,白得无辜,仿佛从未自己烧出过那七个字。“走。”青石村在吞誓江下游三十里。

路不算远,只是难走。昨夜下过雨,泥里全是半埋的断兵残骨。沈白骨一路没怎么说话。他总觉得耳边那团嘈杂仍未散去,像有许多人隔着一层很厚的水,朝他反复张口,却总差半口气,喊不出声。走到日色微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村口的老槐。

青石村就卧在江湾边,石滩青灰,房舍低矮。远远看去,并不像一座已经死去的村子。篱笆还在,门也大多半掩着,檐下甚至挂着鱼干和草绳。像这里的人只是忽然停住了手里的活计,再没来得及动一下。近了,才看见不对。

村口石碑上原该有字,如今只剩刀痕。门楣上、窗框上、灶间神龛前,凡是能写姓氏、堂号、家名的地方,全被刮空,只留下一层毛糙的木茬和灰白石面。不是忘了。是有人不许它们留。

沈白骨蹲在石碑前摸了摸,指腹过处,竟起了一阵极轻的寒意,像是字被活生生挖走时,石头也疼了一下。“不像自然磨的。”他说。周回春望着村里,道:“进去看。”村子太静了。

鸡不叫,狗不吠,灶膛里没有烟。可越静,越不像荒。井沿边还搁着半桶水,水面浮着昨夜落进去的槐叶;一户人家墙上贴过红纸,红边还残着,只是正中写姓的地方白得刺眼。沈白骨一路往里走,越看,心里越发沉。他推开东边一间小屋的门,是因为听见里头响了一声。像木头掉在地上,脆生生的一记。

屋里很暗,窗纸被雨打得潮湿,透进来一层灰白晨色。堂屋中央摆着小木桌,两只粗瓷碗,一只倒着,一只还正放。碗底黏着半粒发黑的饭。地上滚着一个木陀螺,转意早没了,只剩一点余势,在地上轻轻磕着。这不是废屋。像是谁刚放下碗,起身去开门,从此没再回来。沈白骨进了里屋,脚步便顿住。床榻上坐着一个老妇人。

蓝布褂子洗得极旧,手安静地搭在膝头,脸上无腐气,眼却是死的。若不是胸口一分起伏也无,几乎要叫人当成一个等儿孙回家的老人。沈白骨没先看她的脸,先去看她脚下。没有影子。

天光明明从窗纸外漏进来,她脚下却干净得像被谁抹去了一块。他心里一沉,刚要唤周回春,那老妇人的嘴唇便轻轻动了。起先没有声。

过了片刻,喉咙里才挤出极轻极空的一句:“饭……要凉了……”沈白骨没应。老妇人等了等,又慢慢道:“春生……回来吃饭……”

声音里竟还带着一点笑,像她真看见自家孩子踩着院里的泥跑进来了。这笑比哭更叫人心里发毛。沈白骨压低嗓子:“春生是谁?”老妇人浑浊的眼珠忽然转动,极慢极慢,落到他脸上。下一瞬,他耳边轰然一响。

像有人拿生锈的刀沿着脑海硬剜过去。锅盖碰响,井绳摩擦,孩子哭,女人骂,村口又像有人高喊什么“开河赐雨”,无数碎声一下涌进来,最终却只剩下一句最清最厉的哀声:“别写空牌位!”“别把我们写成无名!”沈白骨眼前一黑,后腰撞上桌角,疼得他回神。

再抬眼时,那老妇人的衣襟下正缓缓浮出一个灰黑色的手印。只有四指。小指缺了。他还未来得及细想,门外便响起周回春一声喝:“出来!”

几乎同时,老妇人张大了嘴。那声音已不是人声,尖得像屋梁上被人一把扯裂的旧布。堂里的木陀螺无风自转,桌上粗瓷碗“啪”地一裂,墙上空着的神龛位里渗出黑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木板后面缓缓醒来。沈白骨转身就退。脚刚跨出门槛,里头那老妇人便“哗”地塌了。不是倒下。

像一捧搭成人形的灰,被风从里头吹散。衣裳空落落落下,床板上只剩一团细白骨灰,和灰里压着的一枚小木牌。沈白骨探手抓起木牌,冲出屋门。

周回春正立在院外,揭开了杖头灯罩。里头那点黄火压着门前一团往上涌的黑气,火不大,气却被压得死死的,像井口盖了一块石。“你碰着什么了?”周回春问。

“不是尸,像一口被留住的气。”沈白骨把木牌翻过来,“还有这个。”木牌正面空白。背面却有三道被指甲硬刻出来的痕。第一道像“春”。第二道像“生”。第三道断了半截,像写的人手到最后已经没了力气。周回春脸色立时变了:“收好,别让它见光。”“这是什么?”“活牌。”“牌还能活?”

“牌活不了,是人那一口不肯认输的念活着。”周回春收了灯罩,门前黑气便又缩回去一些,“有人名字被夺走了,家里却还不肯让牌位空着,供得久了,就会吊住一点残意。残意不散,屋里的人死了也走不净。”

沈白骨想起那老妇人的笑,心里发冷:“她不是自己死的。”周回春没正面答,只朝屋里看了一眼:“她是被这一家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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