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长老堂辩,云开一线

青云主峰,长老堂。

巨木高梁直刺云霄,殿内立着十二尊玉石坐席,十二位执掌宗门命脉的长老分坐两侧,殿门大开,漫卷的云海顺着殿门涌入,本该是裁决正邪、论断是非的肃穆之地,此刻却暗流汹涌。

柳玄舟一身月白长老道袍,神色从容端正,立于大殿正中,一副忧心宗门、体恤南疆百姓的模样。

“诸位长老。残渊地宫祸乱,缘起赵家世代修习虚空邪力。弟子林清禾,重生归来之后执念过深,被地宫业力戾气侵染神魂,心智昏乱。散修裴砚受她蛊惑,携带伪证闯入山门,妄构罪名,搅得宗门不得安宁。”

他声音沉稳,不急不缓,每一句话都拿捏住在场多数长老的心思。

“我迫不得已,将林清禾与慕清瑶二人安置在地宫闭关隔绝,避免邪力继续侵蚀更多修士,待神魂净化完毕,自会放二人重见天日。此乃权宜之计,绝非私刑囚禁。”

座下与柳玄舟交好的几位长老立刻应声附和。

“柳长老处置得当,虚空业力凶险万分,的确应当隔绝。”

“年轻人修行心切,被邪祟扰了心神,也是常有之事。”

言语之间,已经先一步给林清禾扣上“神魂受邪、心智错乱”的帽子。一旦这个说法坐实,往后无论拿出什么证据,都只会被当成受邪蛊惑的疯言。

大殿角落,值守弟子躬身禀报:“启禀诸位长老,那名散修裴砚,依旧被安置在外门客舍,身受重伤,神魂躁动,时常胡言乱语。”

柳玄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唯独没有看见常年闭关、极少参会的清晏长老。他心底悬着的那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只要清晏不出现,这场长老堂的论断,便会顺着他铺好的路走下去。

就在众人即将合议,准备正式敲定“林清禾被业力侵染”的定论之时。

殿外,一道清淡悠远的声音缓缓传来,不高,却穿透满堂喧嚣。

“柳长老一口咬定,林清禾是被邪力惑乱心智。可证据,在哪里?”

众人齐齐转头。

清晏长老缓步踏入大殿。一身素色旧道袍,须发半白,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绢帛残片,指尖轻轻捏着那一角染了淡淡旧迹的绢布。正是裴砚借灵鹤拼死送出的那一片残信。

满堂瞬间安静。

柳玄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色,转瞬又恢复平静:“清晏长老久居闭关洞府,何故插手此事?不过是被蛊惑之人编造的只言片语,不足为信。”

“不足为信?”清晏走到大殿中央,将那片残帛平铺在玉案之上,殿内所有长老都可以看清上面残存的字迹,“绢帛之上,是你柳玄舟亲笔的密语。‘赵家旧怨可借,祸乱可资,待事成,许赵家残存一脉安稳立足南疆’。柳长老,你还要说,这是伪证?”

大殿之内一片哗然。

依附柳玄舟的长老脸色接连变化。

柳玄舟临危不乱,朗声开口,字字铿锵:“不过仿我笔迹伪造的碎片而已!区区一角残帛,无头无尾,又无完整信笺,何以当作铁证?江湖之中模仿笔迹的秘术数不胜数,清晏长老怎能凭一截碎片,便怀疑宗门长老!”

他早已经想好说辞。没有完整原件,只有零碎残片,完全可以推说是伪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反过来,想要洗脱罪责,万千借口,皆可张口即来。”

清晏长老淡淡回望他:“残帛可以伪造,那残渊地宫内,赵家石壁刻下的业力秘录总不能伪造。赵家世代记载,百年来与宗门某位高层暗地往来,交易的铭文刻在岩壁,万古不灭。”

柳玄舟眉头紧锁:“地宫如今被我布下困灵大阵,外人不得入内,谁又能去核验石壁铭文?林清禾与慕清瑶被关在地宫,她们二人的证词,又会被说成同党共犯。”

他一句话,直接堵死核验的路径。人被他困在地宫,外人进不去,里面人的话不能作数。

殿内中立的长老开始陷入迟疑。

“柳长老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没有完整人证物证,贸然处置一位实权长老,恐动摇宗门根基。”

局势再次陷入僵持。

外门客舍。

四面院墙高大,院落四周布下层层看守,裴砚躺在木榻之上,胸口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他被软禁在此,听不到长老堂的争辩,只能静静等待命运的宣判。窗外,两名柳玄舟的心腹弟子来回踱步,监视院落一举一动。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送药的小弟子端着汤药走进来,压低声音飞快说道:“裴道友,灵鹤已经抵达清晏长老洞府。长老已经赴长老堂议事。只是柳玄舟巧言善辩,仅凭一角残帛,很难定他罪名。”

裴砚猛地撑起身躯,牵动伤口,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只有残片不够……我身上,还有另外一物。”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冰凉的玉鱼符。

那是当初柳玄舟与赵家联络之时,用来传递消息的信物。当初逃亡之时,他冒着性命风险,自赵家废墟之中寻得。完整的信物,上面刻着柳玄舟专属的长老印记。

可如今他被软禁,寸步难行,信物攥在自己手中,送不进长老堂。

小弟子面露难色:“院落全部被封死,所有传讯器物全部被收缴,我也无法把信物带入内殿。”

裴砚闭了闭眼,心中百感交集。他一介散修,没有背景,没有修为碾压群雄的实力,一路浴血奔走到这里,拼上半条性命,依旧困于别人编织的罗网。

普通人的抗争,往往不是输在不够勇敢,而是输在没有渠道,没有位置,连把真相递到决策者眼前,都难于登天。

残渊地宫,永夜无光。

玄铁石门隔绝日月,锁神困灵阵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晕。

林清禾盘膝坐在青石台,体内蚀灵毒又一次汹涌翻涌。

一阵阵眩晕袭来,无数幻境碎片涌入脑海。

幻境之中,是情劫里面的岁月。她与沈寂朝夕相伴,春看繁花,冬观落雪,度过无数温情日夜。可温情慢慢褪去,日子归于平淡。没有争吵,没有背叛,只剩下日复一日沉默的相伴。热情耗尽,只剩责任与隐忍的捆绑。

心底那一点隐秘的心动,随着毒素躁动,悄悄滋长。

她险些沉溺进那虚幻的温柔幻境,第四重心境“勇于抉择,明辨取舍”的道心,在此刻剧烈震颤。

慕清瑶察觉到她气息紊乱,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林清禾,稳住!是蚀灵毒借着你的执念制造幻境!”

林清禾咬紧牙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把她从幻境拉扯回冰冷现实。

她睁开双眼,眼底布满血丝,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看见了……情劫里面那些安稳的朝夕。明知那是幻境,心中依旧会生出向往。向往不必抉择,不必煎熬,有人替你扛下所有风雨的日子。”

“可那是假的。”

她缓缓抬手,望向石壁之上赵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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