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腐朽。

铁锈、血腥和霉烂混杂在一起,是死亡的气味。

凌青再一次踏入这死牢之中。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为了见林雪桐。算一算,她大概是是在林雪桐行刑前,见过她的最后一个熟人吧。

如今,相同的命运再次上演。她又要来亲自送走陆鼎风。这对作恶多端的夫妻,竟都由她一人送终,怎么能不算是一种讽刺呢。

在牢头的引领下,她一步步走向最里间的囚室。这里关押的,是十恶不赦、或牵连谋逆的重犯。若不是逄楚之动用了他的关系,她根本无法踏足此地。

“就是这了。”

凌青定眼看去。

昏暗的火光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看不出人形。那东西听见了他们这边的声音,迟缓地动了动,抬起头。

乱发之下,一张肿胀破败的脸抬起来。这张脸依稀还能辨认出往日清隽的轮廓,但也是狼狈丑陋至极。当他看清来人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是你。”

凌青停在牢门外,冷漠地打量着他。

从那日在殿上被皇帝用账本砸破了脑袋后,陆鼎风就也没得到过任何处理,直接被扒了官袍,扔进了这里。此案虽由大理寺卿柴铭主审,崔令徽为避嫌不能插手,但崔令徽在大理寺上下的人脉和声望仍在。那些敬重他,又为其不平的下属,自然有的是法子关照这位陆大人。

凌青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怎么样?”她淡淡道:“从万人之上的权贵,变为任人践踏的脚下泥,这感觉如何?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陆大人,如今也算亲身体验了一遭这等滋味吧?”

陆鼎风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小人得志。”他啐出一口血沫,“我乃朝堂清流砥柱,日夜所思,皆为国之大政、传世文章。而你,一个卑贱的奴婢,只会工于心计,钻营如何构陷构害。”

他不屑道:“我一时不慎,被你这等阴私小人诬告,沦落至此,是我之过。但你又有什么可得意的?在所有人眼里,你也不过是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罢了,你信不信,皇帝连碾死你的兴趣都欠奉!”

凌青定定地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林雪桐临死前的痛哭流涕。再对比陆鼎风如今的嘴脸……

大概那样的女人,再如何恶毒,心底终究还有一丝可称之为“良知”的东西。

而陆鼎风这种人,骨子里就没有愧疚二字。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就算后悔,也只是后悔自己行事不够周密,败得太过狼狈。

真是那句话。恶人,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恶人。

“若你真如你所说,是那般重要的清流砥柱……”凌青目光却缓缓扫过这肮脏的牢狱,“那你费尽心机,想出将无辜女子进献给权贵这等妙计,是为了什么?”

“你对权臣,赠美人以笼络人心,稳固地位,借其势力步步高升;对那些权势稍逊的,便收取封口钱财,大发横财。你折腾了这么久,按理说,你的党羽故旧该遍布朝野才对。可为何……你都要死了,却没有一个人出来为你周旋?甚至,连为你在这牢里打点一二,让你死得体面些的人,都没有呢?”

她顿了顿,故作恍然大悟状。

“哦,我倒是忘了。怕是那些人,都被你牵连得自身难保了吧?如今东窗事发,他们恨不得将你扒皮抽筋,以证清白,又哪里还会来救你这颗弃子?”

这番话,终于刺破了陆鼎风最后的伪装。他的表情骤然扭曲,再也不复方才的倨傲,只剩下阴森的恨意。

“你懂什么?”他低吼道,“你一个只会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也敢在此妄议朝堂!官场沉浮,本就是常事!今日他拉我下马,明日我也可让他人尸骨无存!你以为用这些话就能激怒我?想看我痛哭流涕的样子?你的招数,在我面前,太嫩了!”

“激怒你?”凌青嗤笑出声:“我为何要激怒你?我又不需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你的一切,我早已知晓。姐姐的尸骨,我也已经找到。我来这里,只是来送你最后一程。”

她靠近了些,隔着栅栏,一字一句道:“我亲手将你送进这牢狱,自然也要亲眼看着你是如何被处死的。至于你痛哭流涕地悔改……那我可不指望。毕竟,恶鬼……又怎么会忏悔呢?”

“哈哈哈哈哈哈!”

陆鼎风听了,竟放肆大笑,眼中闪着恶毒又奇异的光。

“你倒是有意思。可惜了……你的身份太低贱。若非如此,你这种性格的人最适合做我的子女。够狠,够锐利!虽然不好拿捏,但一旦驯服,必定忠心耿耿。”

他脸上露出欣赏、鄙夷和疯狂,这些表情夹杂在一起,丑陋至极。

“可惜啊!我那一群没用的儿女,没有一个能为我分忧!为了扛起陆家这偌大的门楣,为了让我陆氏光宗耀祖,我只能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可我做错了吗?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哪个手上没沾过血?为了成就大业,牺牲一些蝼蚁,又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竟是一种不被理解的悲愤:“不过是些外乡来的卑贱之人!若没有我,她们一辈子也就是在泥地里打滚,肮脏的活一辈子。蝼蚁寿命再长,也不过是个蝼蚁,创造不出半点价值。可我却将她们点化,将她们奉献给她们一辈子都高攀不起的贵人。让她们用短暂卑劣的生命,给贵人带去福气,这样她们的人生不也活出了价值?我问你,如果是你,你愿意选择轰轰烈烈的片刻,还是一辈子的碌碌无为?我分明给了她们绚烂的机会,一步登天的荣耀!那是她们的荣幸!她们应该对我感恩戴德!”

“你————!”

哪怕凌青来之前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刻听到这番言论,胸中的怒火也再也压抑不住。

她怒吼道,“你也不是什么权贵出身,你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外乡人,是通过科举才逆天改命。你不过也是你口中曾经任人践踏的卑贱之人,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你身为文人,却早已忘本!圣贤书教你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都读到哪里去了!”

“……你懂个屁!”陆鼎风许是被她嘲讽妄为文人,终究是恼羞成怒:“正因我出身低微,我才知道走到今日这一步有多么来之不易!”

他双目赤红,道:“我出身农户,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母亲也读过不少书,可家道早已中落,我过得并不好。那些年,我拼了命地读书,却次次名落孙山。那些才学远不如我的纨绔子弟,却凭着家世轻易高中!我不明白!凭什么?!”

“后来,有人见我长相不错,又写得一手好字,将来必定不会沦为凡人,竟提出可以帮我……他就是当年还只是吏部郎中的汪清源。他说若我答应将来入朝为官,为他所用,便可助我高中。我起先不愿,毕竟这实在有辱文人风骨。可是……可是我已经被踩在泥里太久了!!!我若错过这次,就一辈子被踩在脚底下!”

他状若疯魔地嘶吼着:“汪清源帮我买通关节,交换试卷,让我剽窃他人文章。殿试之上,我又凭着这副皮囊和才学,被圣上亲点为状元!状元啊!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万众瞩目啊!!”

“但我也怕……我怕这一切随时都会暴露。我怕再次变回那条任人踩踏的泥鳅。所以我只能往上爬,不停地往上爬!谁家权势高贵,我就娶谁家的女儿,这没什么丢人的,这些女人,本就该用家世帮扶男人在朝廷立足。”

“后来……汪清源用科考舞弊之事要挟我,我无法不从。与他同流合污又如何?只要能保住官名和名声,一切……都不重要。”

他趴在栅栏上,脸几乎贴着凌青的脸,口中的腥臭气息喷涌而出。

“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我都是被逼的!我只是不想失去我拥有的一切,有错吗?而且我为官之后,勤勤恳恳,政绩斐然,我做的那些事,都是有功于社稷的啊!这不就够了吗?!”

他苦口婆心地拍着自己的胸膛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啊!”

看着他那副癫狂自辩的嘴脸,凌青胸中积压的怒火与恨意再也无法遏制。

“少在这里感动自己了!”凌青怒斥道:“你的一切都是假的,还说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你的才学是偷的,功名是买的,人品是装的,就连你引以为傲的名声,也是靠着肮脏的交易和无辜者的白骨堆砌起来的假象!”

她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用眼神刀一寸一寸刮下他的肉;“难怪你不信任任何人,甚至连子女知道你的秘密,你都可以随意灭口。因为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假货………太害怕被揭穿了。你怕这身华丽的袍子被掀开,露出里面爬满蛆虫的烂肉。所以……世间的一切,都不如你的地位功名重要。”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缓缓道:

“所以,也难怪你的儿女与你离心离德。难怪二小姐要拼上性命来揭发你。因为……你给她们的亲情……也是假的。”

“………”

陆鼎风沉默半晌,紧接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竟然忽然笑出身后,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笑到快岔气了,才停了下来。

他轻蔑地看向凌青,道:“那又如何?她们那群蠢笨如猪的东西,自己都分不清真假,我给她们假的感情又如何?她们甘之如饴!我开心,他们自己也开心就好,你又何必多管闲事?怎么,你是在替沁儿打抱不平?”

凌青怔住:“……什么?”

“你自己都不过是个冒充身份的假丫鬟,又有何资格说我?难道你给她的,就是真的?要我说……”

他不屑道:“说到底,是沁儿自己倒霉。她不过是个软柿子,没主见,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若不是看在她继承了我几分才学,你以为我会一直对她另眼相看?她骨子就是个容易被挑唆的蠢货!被你三言两语一感动,就开始自我陶醉,陷入什么亲情与忠义的两难境地,竟然还蠢到以死来举报我!愚蠢至极!”

“愚蠢……”

凌青全身都僵住了。

陆沁的挣扎,陆沁的不易,陆沁临死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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