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真正的亡命之徒
珠子岛位于峤州东南方，三面环海，一面环山，有一细细的尾巴连着大陆，并不是真正的岛屿，只是大家习惯这样称呼。
此地离富庶繁华的江南腹地不远，却因中间隔着一道天然的山峦屏障，几乎与世隔绝。自前朝起，此地最重要的营生便是养珠捕珠，聚集着数千名珠民。
到了前朝末年乱世间，珠子岛有大户自称“岛主”，几乎展出割据一方的态势。本朝建立后，那位“岛主”倒是十分顺从地向皇帝称臣，还得了一个小小的官位。
到了十来年前，传闻有人捕珠时，发现岛下有旧朝的好几艘宝船，并从中挖掘出不少珍奇宝贝。自此，珠子岛渐渐热闹起来，除了与岛民做生意的商人，还有不少人抱着暴富的念头前来挖宝。挖宝就需要人手，最合适的人选是身量纤巧，长手长脚优势的十来岁孩子，若是无人照拂的孤儿更佳。
这些事，都是田衣被带上岛后的两年中，断断续续打听和拼凑出来的。
这些孩子被抓上岛后，便被训练下海挖宝，其中打骂苦楚自不必说，在她之后进来的孩子，田衣数过一次，两年里死了三成，还有一些残了病了，不知所踪。
但她一身水性也正是在那会儿练出来的。
田衣无数次想逃，可唯一的狭窄山道被人看守得死死的，海岸线倒是很长，偏偏凭一人之力，又不太可能在累死之前游到对岸。
前两年里，她一直没能找到逃出去的希望，但她也没放弃，反而更勤勉地训练。
她想着，本领这东西，即便现在被恶人们拿来牟利，可只要学到手就是她自己的，或许等她长大、再有力气一些时，能为她挣得一丝逃脱的机会。
即便这辈子都逃不出去，学得好一些至少能让她少挨一次打，多吃一顿饱饭。
在这个念头的引导下，田衣只花了一年时间成了那批孩子中里最厉害的，甚至算是孩子中的“小头领”，还得到了少得可怜，却令其他孩子艳羡无比的工钱。或许是她足够听话懂事，田衣还获得了几次出岛游玩的奖励，虽然每一次都会被蒙上眼睛，但她硬生生靠身体的知觉记住了山路大概的走向。
上岛两年后的夏天，与田衣交情最好，在岸上互相擦药，互相取暖，下水时把绳结系在对方身上的姑娘说她实在忍受不了岛上的生活，她想要跑，并向田衣坦诚了自己的计划，邀她和自己同行。
面对那双带着决绝和愤怒的眼睛，田衣没说她肯定逃不出去，没劝她留下，也拒绝了她同行的邀请。
计划中的逃跑之夜到了，如那姑娘所期待的一样，半夜下起了大暴雨，她怀揣着雀跃和紧张，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睡觉的棚屋。
没关严的屋门射入一线惨白的月光，同样没有入睡的田衣爬起身，在她离开后不久也悄悄地出了门。
她的友人已经足够小心警惕，却还是在最后一道关卡被守卫发现，守卫追了过去，那姑娘也毫不犹豫地往山林中钻，可还没走出两步，身体就被扎透了。
藏在山林阴影中的田衣眼睁睁看着变故发生，也看着严密的防守在此刻露出一条极其罕见的缝隙。
可无时无刻不想逃离珠子岛的她居然犹豫了一瞬。
因为只要她敢迈出这一步，只要被抓到，就一定是死。
她太怕活不下去了，因为太多同伴都没活下去，留在珠子岛，凭她的本事，活命不算难。
可又害怕在珠子岛继续活下去。因为当年抓她上岛的人，以前也是和她一样被抓过来的。
田衣害怕自己成为她，又或者说，不过两年，她已经在成为那种人的路上了。
田衣太清楚自己的本性，她总是在任何地方都想过上更好的日子，因此，她迅速变麻木，丢掉良心，她迟早会踩在自己曾经遭受过的痛苦之上，成为恶人中的一员。
就连此时此刻她获得的逃跑机会，又何尝不是踩在友人的尸体上？
田衣如今已经想不清当时她得出的结论是什么，总之，内心乱而无从抉择的她，身体却如同一只敏捷而沉默的鹿，在守卫背过身时，逃了出去。
那晚的夜色和雨声中，慢一步就意味着失去生命，她狂奔、摔倒、站起来狂奔，跳进河里……已经做出选择，便拼尽一切。
再后来，就是她跟林仙赐讲过的，遇见方圆，并最终得救的故事。
珠子岛的那些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前朝的宝贝每出现一个，就会被添上一段神话般的包装，被追捧，被炒到天价，并改变一个人甚至一群人的命运。
在这过程中，血腥残忍的事情远不止挖宝。
买家豪掷千金，争抢得头破血流，只为获得宝贝，并以此买名声和地位。之后，夺宝杀人之事也数不胜数。
有人跃入云端，有人坠入地狱，珠子岛的每一片土地上都沾着欲望的血。
和那些人比起来，九筹简直就是再平顺不过的百姓。在珠子岛，即便是章王的虎皮恐怕也派不上用场。
……
思绪回笼，田衣瞪了庄珵一眼：“因为你再不去帮忙的话，过两天就得忙着操办小诏的丧事了。”
庄珵摇摇头，似乎有点不满，但他还是跃出藏身之处，拨开了沈宙带来的人即将砍在小诏后背上的一刀，然后顺势一转，将此人连人带刀砸在了房门上。
房门大开，庄珵收回剑，抬腿跨了进去，没多久，田衣便看到一个轻捷的身影从屋内跑了出来。
田衣立马奔过去，一把将徐天圆拽住。
田衣凑近徐天圆，小声道：“徐神医，您的兄长给您捎了东西，还请上车一观。”
徐天圆又矮又瘦，穿着朴素，还黑黢黢的，头发盘了个简单的髻，看起来有五十来岁，和村里干农活的阿婆们没什么两样。除了……田衣抽了抽鼻子，捕捉到了一丝清淡的药味，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她头上的木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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