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开始时总美好。

关系越来越近,有些事情,我知道陈竟客倒是蓄谋已久。

那时恰逢挂起八号风球,全城停工停课,竟客很欣喜地问我,要不要往落地窗上贴米字。他实在好奇,我去储物间找了半天,结果只有小妹以前学绘画留下的美纹胶带。

也不知道是何时何月留下的老古董,也不知道她怎么用的,米白的胶纸已经发黄,边缘还蹭上些油画颜料。竟客从我手中接过,拉出一截又贴回去。

“这真的能行吗?”他语气很怀疑,“感觉一撕就破了,能经得住大风吗?”

“所以贴不贴?”

我站起身,把手上的灰拍掉。竟客也穿了身米色家居服,T恤胸前还有只黑色卡通猫头像,他满脸认真,严肃地评估着那卷胶带。

估计腿蹲酸了,索性就往地上一坐。

我去拽他手腕:“哥,地上有灰。”

竟客一听我的话,立刻站起身,他拍了几下才发现手已一片干净,见我笑的得意,顿时又对我无语。

他把胶带塞进我怀里,转身便走:“自己贴去。”

这显然是不理我了。

可陈竟客命令还没下完。客厅的贴,卧室要不要贴,书房呢?琴房呢?健身室……陈竟客被我问烦了。他正舒舒服服躺进沙发上看剧本,我哪去一个地方,贴完了就带着胶带回来烦他。

第三次,竟客终于觉察出不对来了:“齐行山,你拿我开涮?”

“没有啊,”我在他身边坐下,竟客毫不客气地靠过来,我低下头吻他发顶。

“我只是不会,哥说要贴,以前我在家里也没贴过。”我接着道,“哥教教我。”

窗外已经开始下雨,水珠蜿蜒淌出痕迹,一颗一条,再汇成一股。竟客偏头看着外面的雨,雨势还不大,天也还没黑透。

所以光还洒在他脸上,很吝啬,看不清楚。

沙发没离落地窗几步,他起身,抬手按上了玻璃,冷热相交,从他掌下漫出一片白雾。

竟客哈了哈气,写了什么。我还没凑上去,字就被他擦掉了,他对我笑了笑说:“今天,就贴到这里吧。”

明明那个“米”字被我贴得歪七扭八,他却道,“还挺好看的。”

我们退后两步。

整座城市在雨里模糊,胶带张牙舞爪地横在玻璃上,十分四不像。我低头看竟客,又恰好抓到他在看我。他仰着面,目光却在乱飘。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不是,我们心照不宣,他最后移开眼道:“不是说看电影,还不过来?”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跟地进的影音室,陈竟客选片,陈竟客投屏,直至他关了灯,电影色调还没暖起来,冷光在我们身上流着,我才抬头看他。

原因是他打了个响指:“走神了?”

我摇摇头:“没有。”

他轻笑一声。黑暗中,陈竞客的温度骤然凑近。以前录节目,我没闻过他香水的尾调——听他讲,前调的铃兰散去,就是琥珀,琥珀,会被体温蒸得辛辣发甜的琥珀。

它会出现在陈竟客身上吗?他总是这么冷。

可现在我闻到了,醇厚的暖香扑面而来,竟客身上的味道只是很克制的挥发出几缕,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跳紧张得都仿佛感受不到。

竟客只是笑:“还说没有。”

说完,他去倒水,很自如的与我拉开一段距离,我悄悄张开手,掌心沁出的汗被投影照亮,水渍湿得好暧昧。

我看过的电影不少。但与竟客这样要靠镜头吃饭的人,恐怕还是比不了。在一起以来这么久,看什么,哪怕看,一般都是他引着我走。

他片品好,总能,再淘到些冷门精品。

但陈竟客后来坦白,他那天晚上故意选了个烂片,我问为什么,他笑,说肯定看不完,放个太好看的浪费了可惜。还容易耽误正事。

正事。

那时候,我们在一起快两个月,该说的话,该做的事,一样也没落下。我们都心知肚明。最后留下的是什么。我像一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等他,为我揭密。

我也庆幸台风到来,暴雨让只有我们二人在家,所有的通报都被隔绝在外,只有彼此,一起被困在港城年年的雨季里。我知道他很快要启程,要飞回首都,再然后,日后只留下一切变数。

可不是现在。

他递给我一罐冰可乐,拉环打开,或许他给我之前摇过,或许没有,总之冒着气泡的液体往外涌,猝不及防,喝得我直狼狈。

褐色液体流到我手上,舔掉好丢脸,我抽了两张纸,冰凉的触感擦干净,只剩下糖分的黏腻。

陈竟客什么都看见了,他也什么都没说。

抿了两口,把他的那罐摆在我那罐旁边,我还盯着铝罐上的喷漆出神,竟客推推我的手。

“要开始了,发什么呆?”

他对我笑。

画面里的雪很冷,风吹起漫天的白,人走过去,留下一长串的脚印,竟客那天看得很不专心,有一搭没一搭,一直和我聊天。

比如他问我,想不想拍电影?

“我不会,”男主人公讲述的声音很慢,我的心思却全放在竟客和我放在一起的手上。

不是交叠,只是贴着,像随时都可以抽走,陈竟客抬手,指尖便会擦过我的掌侧。

“不是那种很专业的,”他向我解释,“你想拍点什么,MV,音乐片,不一定是要批号送审那种。”

他讲到这,我猛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竟客似乎没感受到,光影依旧冷,但不够把我们照亮。

他补上:”你拍完,可以拿给我,我会刻录光盘。”

电影我完全没听,我闷闷道:“哥怎么什么都会?”

竟客对我的兴趣,明显比电影大。

“我会什么了?”

“录光盘,修口琴。”我随口就能往下报,“哥还说会滑雪。”

“你全记住了?”陈竟客逗我,这些大多是大道听途说,有些来源是竟客讲的,但更多是网上。他没等我的回答,眯了眯眼,视线转回幕布。

黑暗中,我的脸怕是已经烧起来了。

画面很冷,从南极的雪慢慢变深,深成紫黑色的霓虹,摇滚乐渐渐沉下去,沉得我心口收紧。

竟客先碰到我的手,或我先碰到他。

我越来越不知道往哪看,闭上眼,可还有声音,五感中即使视觉被剥夺,光还会隔着眼皮透进来。

小时候趴在缸前看热带鱼,补光灯也是这样,亮得血肉都挡不住。

以前我睁开眼,孔雀鱼摆动它瑰丽的尾巴,一团团流火样的鱼穿梭在绿的藻,冷的水里。珊瑚造景会荡漾,沉进水中就很冷。

现在我睁开眼。

竟客在看我,我也只能看他。我不好意思盯着空白的画面,看到处又好像太欲盖弥彰。

周遭是黑的。没有热带景观鱼,没有在我面前像座山那样壮丽的鱼缸造景,可那些冷水似乎也在陈竟客眼里,让它看不透。

我曾经把手放在玻璃壁上想,热带鱼,冷水缸,为什么是反的。

我想知道,竟客是不是,也是冷的。

所以我俯身。

后来想我是不是傻,后来想是不是午后的天气,台风刚来,闷热未消太容易让人冲动,让人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齐行山和陈竟客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多惊世骇俗,也忘了想明白,这是不是他的引诱。

但我那时只能感受他。

那时我是水中鱼,追着他,流火近在咫尺。而现在,我好像隔了层玻璃。我共情不了当时的自己,也不明白怎么那时候的齐行山,心甘情愿就踏进了他的...…

我真的理解不了吗?

我只知道我记得当时。

竟客带着我的手,他是暖的,很烫,呼吸吹拂在我唇齿间,还有未竟的甜。我和他都讲不出话,我记得我如何吻他。

琥珀香被体温蒸过,挥发的更快,比可乐更甜,与我舌尖缠绵,竟客回应我,却又要按住我的唇。

“行山。”他突然笑了,“咱俩好像撞号了。”

陈竟客总晓得给人台阶下,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轻轻用指腹蹭着我的唇角。

我很喜欢,虽然没有吻来的那么直接,我总觉得这才像他该做的事。

他的睫毛颤了颤,足够进度条再走几秒钟。那时我没讲话,心抵着咽喉,它干渴的快要跳出来。

然后他凑上来吻了我。

然后,他说算了,说你轻点吧。

再然后,我们双双撞上了茶几,可乐自然滚翻下来,气泡在脆弱的口腔才敢刺痛,淋在皮肤上,只剩温吞的跳动,竟客和我被演唱会的紫光照亮,他不爱听摇滚,正好我也不爱听迷幻。

所以,电影放到最后,确实没人在看。

等我从浴室里出来,竟客比我先洗,可他还没换好睡衣,穿着浴袍靠在窗边。

露台外在下雨。

哥在抽烟?”我走过去,他颈上的痕迹活计一时半会儿消不了,一半被遮在乌黑的发尾下,我拨开,它们又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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