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雁回楼已经变成了一座废城。城墙上的青石被风霜侵蚀得斑驳剥落,城门上的铁钉锈迹斑斑,城楼上的烽火台自从十年前除夕夜白露点燃那道白光之后再也没有燃过,台顶落满了积雪,积雪上连鸟爪的痕迹都没有。北境六镇的防务重心南移,雁回楼失去了军事价值,朝廷将它从边防名册上划掉了。常年无人驻守,只有每年除夕夜,城楼最高处的箭垛上会亮起六盏灯。

守着这六盏灯的人,是当年的江湖第一刺客,如今北境的孤家寡人,云雀。

十年间,她守着北境,也守着六座坟。坟前的篱笆每年开春都会被她重新修整,歪脖子树旁的杂草被她拔得干干净净,坟头上的迎春花开了一年又一年,从最初稀稀拉拉的几株蔓延成了一片金黄色的花丛。她从一个刺客变成了镇守一方的大将,从一个笑着杀人的少女变成了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她用十年把北境从废墟上重建了起来——城池翻新了,兵营充实了,边境太平了,商队重新出现在官道上,驮着茶叶和布匹往西走,马蹄踏起的不再是血泥和灰烬,而是干燥的黄土和碎雪。新入伍的年轻士兵不知道这座城曾经死过多少人,他们只知道城楼上住着一个不爱说话的女将军,每年除夕会点六盏灯。但她住的房子,十年没变过。还是雁回楼城楼底层那间狭小的石屋,石墙上当年被弩箭射出的孔洞还在,她用一个木塞堵上了事。桌上永远摆着六只酒杯,擦得锃亮,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年除夕,云雀都会在雁回楼点六盏灯,温六壶酒,摆六副碗筷。

灯是她自己做的,用北境特有的白蜡树籽熬成蜡油,灌进陶碗里,搓一根棉线做灯芯。白蜡燃烧时火焰稳定而明亮,不冒黑烟,风雪再大也吹不灭。六盏灯对应六个人——沈惊鸿、谢长风、顾寒江、白露、陆衔蝉、穆红筝。她把灯放在城楼最高处的箭垛上,每年点灯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和十年前那个除夕夜他们在雁回楼上的站位一模一样。

然后她回到城楼底层那间石屋,坐在那张用了十年的旧木桌旁。桌上温着六壶黄酒,摆着六副碗筷,六只酒杯一字排开。菜是她自己做的——酱牛肉、花生米、腌萝卜、饺子、红烧肉、一条清蒸鱼。鱼是从山下集市上买的,她用草绳提着走了一个时辰的山路,回到雁回楼时鱼尾巴还在拍。她坐在长桌的一头,对着五把空椅子和一碗没人喝的饭,一个人吃年夜饭。一边吃一边说话。

“沈惊鸿,你那盘棋我又推了一遍。除夕夜一个人闲着没事,把你留在书房里的那箱棋谱搬出来翻。翻到第三十七页,看到你画在页脚的一个箭头——你当年骗了我一步。你跟我说雁回楼西面的防线稳了,让我放心。我当时觉得你在撒谎,但你那张脸太会骗人了,我信了。后来那道缺口差点被拓跋赤的骑兵撕开,我带人堵上去的时候死了七个弟兄。我用了十年才想明白,你是故意让我信——因为你知道如果我不信,我会留在那道缺口上不肯走,而那里才是真正的陷阱。你连我都要骗,连自己人都要骗。你这个人,死了十年了还是让人讨厌。”

她把沈惊鸿那杯酒端起来洒在桌边地上,酒液渗进石缝,然后重新斟满放回原位。

“顾寒江,你的药方我让人接着做了。找的是神医谷新收的小弟子,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怕针怕得比你还厉害,第一次给伤兵缝伤口时把自己的手指扎了三个洞。但她很倔,把你留下的医案抄了三遍,现在能闭着眼睛配出你方子上的药。谢长风吃了三年,还是疯,但他现在会自己穿衣服了,每天早上自己系腰带,系歪了我给他重新系他还不乐意。偶尔清醒的时候会问我‘云雀,城防图更新了没有’,我说更新了,他嗯一声,又糊涂了。他也没全好,但至少不再对着空气喊‘惊鸿你又骗我’了——他现在对着棋盘喊。沈照过年来看他,带了一副新围棋,他抱着棋盒不撒手,说这是北境军最大的机密。”

她把顾寒江那杯酒也洒在地上,酒液在石板上溅出几朵暗色的花。

“白露,今天又下雪了。你那边下不下?你最喜欢雪,也最怕冷。我给你坟头多培了一层土,春天种在你坟边的迎春花今年开了,开得特别多,黄澄澄的一大片,从你的坟前一直蔓延到陆衔蝉和穆红筝的坟前。你画的那些画我用油布裹了三层放在铁箱子里,每年除夕拿出来看一遍。那幅花海图上的小人儿都快被我摸糊了。你骗我说画是假的,但假的东西看久了也会变成真的。我现在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你站在花海里笑的样子,你头发上没有雪,是黑的,还别了一朵小花。”

她把白露那杯酒洒在窗外雪地上,雪花落在酒液上,融出几个小小的凹坑。

“衔蝉,红筝,我今年给你们换了新红绳。旧的磨断了,我从军需库翻了一卷绷带用的红丝线,搓了一根新的。两只杯子还拴在一起,放在你们坟前。我试过了,风吹不掉。风再大也吹不掉。你们在那边还好吗?有没有找到那棵刻着字的槐树?”

她把最后两杯酒洒在那座双人合葬的坟前。雪地上被酒液融出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圆,像两只交叠的指纹。

有人说她是疯子。

新来的军需官第一次在雁回楼过除夕,看到云雀独自在城楼上点了六盏灯、摆了六副碗筷、对着空椅子说话,回去后私下跟同僚嘀咕了一句“这位女将军是不是疯了”。这句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北境老兵耳朵里。第二天一早,那个军需官被一个独眼老兵拽到校场上,一脚踹在膝窝里跪在雪地上。独眼老兵揪着他的衣领,那只浑浊的瞎眼里全是血丝——“她不是疯子。她只是认识太多不该死的人了。你再说一句,我让你这辈子都走不出北境。”后来没有人敢当着北境老兵的面说云雀是疯子。

但云雀自己听到了这个传言。她正在伤兵营里帮忙换药,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小心翼翼地跟她说,将军,外面有人说您是疯子,我已经骂回去了。她听完笑了——不是那种她年轻时叼着枯草靠在墙边讲荤段子时张扬放肆的笑,而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温暖的光。

“是,我是疯子。”她把绷带系好,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语气和当年一样漫不经心,“你们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疯子的事,疯子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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