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唯病好时,严州城的灯会早结束了。陆离还是带他上了一趟严州城。
阿唯十分不满,他人虽憨,并不笨。两日过去,便回过味来。师父说是带他来城中玩,其实是打着带他来玩的幌子,四处“拜码头”。
不是与齐大商喝酒,就是与褚先生谈事。几日间,通过这二人牵线搭桥,陆离结交了许多蕃人和大商。
席面一场接一场,阿唯被丢给燕川,在城中各处玩。需要他亮相时,便被带到酒席上露个面。
缅药追杀数年都没打服的阿蒙部,被这位年轻的天使轻描淡写地收服。又有齐亚从中作保,大商们都表示待天蚕城建成,必定来瞧瞧。
阿唯每日回来都立志要等到陆离,竭尽全力抵抗酣睡神,次次被打败。
直到回去时,师徒才又见上面。
陆离这趟还买了许多种子和农具,装了十余车。师徒俩遂坐车回天蚕城。
阿唯抱怨一番,陆离刚开始还耐心地听他发牢骚,谁知这小子被闷成个小话痨,得寸进尺,说个没完没了。
陆离耐心耗尽,拿了一本书在看。
阿唯说了半天,见陆离不理他,只聚精会神在一本破书上。不由怒道:“这书比我好看吗?”
陆离忍笑:“自然比你好看。你可知这书大有来头,里头有千钟粟,黄金屋,颜如玉。”
阿唯凑近一看,但见书皮上四个大字,他跟在褚季后头颇识得不少汉字,当即大声念出来:“《齐民要术》。”
不由翻了个白眼:“师父,你莫欺负我是个蕃人,就要诓我,褚先生和我讲过,这是农书,教人种田的。”
“民以食为天,田地,就是农人的天啊。”
“我们蕃人耕不来田。”阿唯做了个鬼脸,“我们养牛马羊。”
“你不吃麦饼?麦子可不是牧草,不能凭空长出来。”
阿唯笑了:“师父,我不吃麦饼,我爱吃肉,没有麦子也没关系的。”
陆离啼笑皆非,不与小崽子计较。
撩起车帘向外看,连续几个好日头,远山的雪线都升高了。不久后,河流化冻,便可开田布渠。
此间地虽广阔,却都是生荒地,肥地便需三年。若要百姓心甘情愿来垦荒,除发放种子与农具,最少还要免去五年的税赋。
这五年的田税,只能从榷场贸易中补回来了。
陆离在大西北发愁之时,赵景深已踏上回京的行程。
他作为督建天蚕城的另一名天使,在天蚕城的日子屈指可数。整日只跟在齐亚身边,做不称职的说客。
随齐亚行了几次商后,倒是对生意上了心。去岁齐亚出了趟海,对赵景深说起南洋风物,引得他十分心动。原打算等春暖后,同齐亚出趟海,开阔眼界。
谁知京中一封急诏,催他立刻回京。
赵景深劝“龙子”回京的差事办不好,自觉无颜和赵複交代,提了一路的心。
谁知进宫后,柳哉世等在角门旁,清退闲杂人等,将他往寝宫带。
赵景深便预感不好:“官家怎么了?”
柳哉世忧色上脸:“去岁入冬,官家便总觉得身子不爽利。元日大典后,大约是累着了,初三那日犯了晕眩症,昏迷到夜里才醒过来。皇后怕引起前朝震动,将此事按下了。”
赵景深因太过吃惊,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跟头。幸而柳哉世眼疾手快,伸手挽住他。
柳哉世见他慌得如此失礼,倒很是欣慰。他是侍候官家长大的老人,官家到如今,膝下仍是无子,只对这个侄儿颇有几分关爱之心。
赵景深果然是个好孩子,没辜负官家的一片真心。
赵景深哪知柳哉世这番琢磨。他太吃惊,是因为按照前世的轨迹,直到他被那个杀千刀的捅死,赵複还活着呢!
如今才永宁二年,赵複怎会……
柳哉世见他神色惊惶,带着几分怜惜之意安慰:“九郎君不必太忧心,官家这些日子已好多了。”
赵景深苦笑道:“大监,我奉密旨赴西北,办差不力,怕是要让官家失望了。他如今龙体不豫,若问起……之事,我如何回应才好?”
“西北那位……心结难解,官家不是不知。九郎君不必多虑,只拣那位的趣事,同官家多说说,他听了欢喜,也就够了。”
赵景深在宫中逗留半日,直至宫门落钥时才出得宫。
不过半年,赵複果然又清减不少。他依柳哉世所说,拣了许多齐亚的趣事,说给赵複听。齐亚去岁出海,同他讲的故事,他也绘声绘色转述。
赵複听得欢喜。
末了道:“朕听了这些故事,像是亲眼见到他——他不肯回京见朕,便罢了。朕知道他活得高兴,也就知足了。听你说来,他虽年轻,倒是比许多人活得通透……”
赵景深点头:“齐……公子心胸豁达。”
赵複幽幽一叹:“这把天下最尊贵的椅子,朕一坐就是这么多年,说起来是富有四海,其实事事受人掣肘,一辈子被拘在这座皇城里。倒不及他自在,西域走遍,又出海南洋,这才是真正的富有四海呢……”
赵複叹完,又问了一番天蚕城之事。赵景深虽不愿说陆离的好话,又不能违心抹掉她的功劳。
当下不带任何情感,冷静地将这半年来天蚕城中的事缓缓道来,只隐去救欺南陵的一段。
他人虽少在天蚕城,沉星河却在天蚕城布下不少眼线,暗中盯住陆离。那些卷宗,他不知翻阅多少遍。此番让陆离自己讲述,都未必有他这般面面俱到。
赵複听了很是欣慰:“这位小状元办事,从未让朕失望过。听你如此说,小状元与齐……关系也甚好?”
“天蚕城建好后,沿边开设榷场是大事。陆待制与齐公子结下善缘,自是为了今后的边境贸易着想。”
赵複没再说话,显是精力不济。摆了摆手,放他回去,嘱咐他抽空多进宫。
回京不久,蔡荥便递来拜帖,请他赴宴。
蔡荥去岁新婚,与夫人显然琴瑟和鸣,感情甚笃,尖下巴圆润了几分,少了些薄命相。
面孔也活泛了,说到兴处,微微一笑。频频将视线落到门外,显然在等什么人。
与赵景深闲话数语,终是憋不住,让近随催夫人来见清溪郡公。
哪里是让夫人出来见礼?分明是炫耀良伴的意思。
与前世的夫人见面,赵景深顿觉有几分尴尬。待要找个理由告辞,谁知林夫人已来了。
他这位前世的夫人,记忆里是个娇怯的性子,沉静,寡默。二人成亲后,夫唱妇随,相敬如宾,从没红过脸儿,在京中传有佳话。
赵景深也以为,他二人算得上是一对恩爱夫妻。
只是,眼前这个鲜活明媚的林夫人,与他记忆中的人迥然不同。
——既不沉静,也不寡默。她进退有度,妙语连珠。既有侯门夫人的风华,又有年轻娘子的娇柔。
与蔡荥眼神偶有相触,那份蜜意与娇羞,他前世竟从未见过。
自侯府告辞出来,赵景深还有几分恍惚。
自嘲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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