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仙盟地界不远,不过尚有一小段距离。

宋意昭出言提议,不必直接就此折返,算不上特意捎带旁人,若无拜帖,到时离开不迟。

徐闻舟眼底的不赞同几乎要溢出来,但终究还是妥协了。

奈何是谢清越先的开口,当着众人的面,徐闻舟终究不好公然违逆。

留下的纪楚童傲得像只开屏的小孔雀,三番五次扫向宋意昭,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姿态。

纪楚童眸光一转,当即趁着徐闻舟不注意的空档,提起裙摆挪到宋意昭面前,趾高气昂挑衅道:“你一个小小的符修……”

宋意昭礼貌打断:“是符阵双修的天才。”

纪楚童闻言,当即狠狠削了宋意昭一眼,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全然不将人放在眼里的模样:“我还是剑道天才呢!”

宋意昭捧哏:“那你真强,真厉害。”

纪楚童哼了一声:“那当然,你识相些,便主动离徐哥哥远些,莫要再缠着他,与我相争。”

在她预想之中,宋意昭惯于恃宠而骄,定然会恼羞成怒,冷言回怼,要么就是阴阳怪气争执一番。

她连后续辩驳的说辞都已经备好,就等着跟宋意昭分个高下。

宋意昭不套路出牌,神色变得格外认真,眸子澄澈透亮,直直望着身前盛气凌人的纪楚童,言辞恳切:“那你这么厉害,能不能护着我?”

纪楚童怔愣。

宋意昭趁热打铁,演得弱小无助、渴求庇护:“你那么强,我这么弱,像你这样厉害的剑修,定然可以护我周全吧?”

纪楚童匪夷所思,见鬼似的上下反复打量着宋意昭:“你……你疯了?”

她不应该是破口大骂,反过来警告她不要接近徐闻舟吗?

不是说宋意昭在仙盟时常被惯着的吗,怎的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没点骄纵的样子。

还怎会低头示弱,甚至反过来求她庇护?

纪楚童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宋意昭歪冲她友善地笑笑,脸颊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黑白分明的杏眼似秋水一般:“不行吗?”

纪楚童暗自嘀咕这人又犯什么毛病,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含含糊糊地嘟哝:“……也……也不是不行。”

宋意昭夸夸她:“你人真好。”

纪楚童又狠狠瞪了她一眼:“不许撒娇!”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扭头就走,水蓝色的裙裾随着动作扬开,三两步便快步窜开,远远避开了宋意昭。

宋意昭指着自己,转头看向桑榆,满脸茫然:“我刚刚撒娇了?”

桑榆抱着手臂,呵呵两声:“你找别的妹妹去吧,还找我问作甚。”

宋意昭尔康手:“师妹……你听我解释……”

*

入仙盟的白玉天阶如虹桥贯空,直抵九霄云巅。

云气缭绕,时有仙鹤掠过,落下几片雪似的绒羽。殿宇琉璃瓦上流淌着日月交辉的清光,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拨弄,叮铃轻响。

广场四周立着九丈高的问心碑,碑文随四时流转明灭,巡守弟子衣袂翩然如白鹤渡影,偶有各宗长老前来,气势非凡。

一片祥和,岁月静好。

长生殿内,长明灯一盏接一盏,烛火摇曳,安魂铃叮铃响作一片。

为首的女人身量高挑,仰头望着殿壁上历代仙盟盟主的牌位。

有些名字有已模糊,还有的崭新发亮。

她站得笔直,眉眼清泠狭长,眼瞳沉静,神色淡而疏离,眉间一点浅淡花钿,添了几分说不清的仙韵。乌黑长发松松挽起,鬓边簪着一朵珠花,衬得那张脸素净皎白。

一身月白广袖裙的衣料轻薄如雾,宽大的袖摆垂落。

身后立着个高大的男子,一身玄色暗纹袍,肩宽腿长。

良久,徐荞才缓缓收回望向灵位的目光,温声道:“每月就回来这几日,就别对孩子太过苛刻。”

“你每月回来便念叨一次,我都替你累得慌。”

云尘不接她这茬:“你是不知,那孽徒顽劣成性,疏于课业,放任下去,迟早败坏门风。”

“昭昭在符阵一脉,百来岁便远超同辈,已是难得。”徐荞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微微侧首,“不过是文考稍逊,些许小事,何须如此较真?”

云尘脑海中浮现出那几张满目疮痍、近乎空白的文考答卷,说话都添了几分无力:“同辈弟子,皆课业精进、文武兼修。唯独她,符阵天赋得天独厚,偏偏典籍策论一窍不通。通篇答卷,十题九空,余下一题尚且答非所问。”

他活了数百年,教过的弟子数不胜数,从未见过如此偏科的徒儿。

徐荞低低一笑:“人无完人,天道守恒。世间从无十全十美的修士,有绝顶天赋,便难免有短板缺陷。你我修行数百年,尚且有执念不破,何况一介小辈。”

“你心底分明疼惜她,嘴上偏要严苛,何苦为难孩子,也为难自己。”

云尘默然。

何止从未真正重罚,甚至悄悄为她免去诸多严苛戒律,挡下了诸多长老的非议问责。

徐荞拂了拂袖:“行了,闻舟刚传消息,说要回到了。纪家那位小姐也随舟同返,你且去接人吧。”

身后的脚步声渐远,长生殿重归沉寂。

徐荞独自立在灵位前,望着那一片肃穆的牌位,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说起来,她也许久未曾见自己的儿子了。

仙舟稳稳降落在广场,落地的动静惊飞了几只白鹤。

宋意昭第一个蹦了下来,怀里揣着的小白狐被颠出一声不满的嘤咛。

身后众人接连落地,眨眼间,眼前被糊了满眼尘土。

“饶命啊——师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下次一定不敢了!”

来来往往的弟子和长老,脚步接二连三顿住,一道道目光齐齐投向场中。

不少人驻足伫立,袖中捏着传讯玉符,传讯相告。

那些平日里与宋意昭交好的弟子,更是迫不及待赶来看热闹。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闹剧,熟悉的仙盟每月限定名场面。

即便每个月都会上演,众人早已经见惯,他们也不想错过。

宋意昭与云尘正闹得不可开交。

一人追,一人躲,围着偌大广场一圈圈疯跑,当真玩起了老鹰捉小鸡,小白狐四条腿疯狂追着两人跑。

云尘那张素来端庄稳重的脸,此刻几乎要裂开,面目狰狞,手上的鸡毛掸子抖了抖。

他原本听了徐荞的话,打算今日见着这逆徒,和颜悦色,好言相谈,师徒之间少些鸡飞狗跳,多些岁月静好。

结果宋意昭一落地,见到他就是拔腿跑。

心底那点无名火还是上来了。

霎时间,什么和颜悦色,什么好言相谈,什么岁月静好,在此刻作废。

他提着一根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鸡毛掸子,一路撵着宋意昭跑。

宋意昭一边扯着嗓子喊求饶,一边脚底生风,身形灵巧躲避,半点没有停下受罚的意思。

眼瞧着要被逮到,宋意昭干脆绕着谢清越溜,把人当挡箭牌。

宋意昭躲闪着,还不忘指责他:“师尊您瞧瞧您这模样,成何体统!”

刚随仙舟落地的纪楚童,此刻还彻底处在懵神的状态里。

在她的认知里,仙盟的尊者个个端庄持重,怎会有这般师徒追打、当众打闹的荒唐景象?

纪楚童怔怔伫立半晌,在旁人的三言两语,总算拼凑清了前因后果。

纪楚童当即嗤笑一声,眉眼间满是不屑与轻蔑。

还以为多厉害,没想到是个大字不识的蠢货。

如今看来,不过宋意昭不过是徒有虚名。

宋意昭冲云尘喊:“师尊,给我点面子行不行?”

云尘气极反笑,手中鸡毛掸子微微一扬:“给你面子?那我给你嘴巴子行不行?”

宋意昭一本正经摇头,面露为难:“那不行,您太老了,我不喜欢老人。”

……

云尘:“……”

云尘手中鸡毛掸子“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逆徒!”

连自家师尊都敢调戏!

这仙盟还要不要规矩了!

宋意昭肉眼可见势头不对,手脚麻利地往前一扑,从谢清越背后双手一环,箍住他的腰:“师叔救我!救命啊!师尊要以上犯下,欺负弱小徒弟了!”

谢清越被她撞得往前踉跄半步,云尘提着断掸子冲到跟前,被谢清越伸手一拦,逼停了他。

云尘脚步一顿,看着挡在身前的师弟,神色稍稍收敛却依旧带着怒意。

“师弟,莫要拦我。”

谢清越衣袖被身后人轻轻扯了两下,他偏头,宋意昭缩在他背后的那颗脑袋探出,她朝他一笑。

谢清越面色不改:“抱歉,师兄。”

云尘:“你这是要和我作对?”

云尘是谢清越的师兄,亦是半个师长,修真界尊卑有序,师弟拦阻师兄管教徒弟,已然是逾矩之举。

躲在背后的宋意昭当即不乐意了,立刻反驳:“什么作对,师尊你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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