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郑令仪想，那大概是她记忆里最寻常的一段日子。
寻常到那时的他们，从未认真想过有朝一日会失去。
他们会为一卷书争上半日，会因为一句话互不相让，也会在傍晚坐在永宁宫的廊下，看夕阳一点点沉到宫墙之后。姜承渊仍旧意气飞扬，觉得世间许多事总能争出一个是非。姜晗玉也渐渐从丧母之痛中缓过来，偶尔又会像从前那样笑。
郑令仪更不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把这些细枝末节记上许多年。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日子还长。
以为今年过去还有明年，今日没有说完的话，来日总还来得及再说。一次争执算不得什么，一场离别也不过几日，很快总会再见。
直到承和十四年二月。
那一年洛阳的春来得很早。
也是从那个二月开始，许多事情，再也没有回到原来的模样。
二月初七，入夜以后，洛阳忽然起了风。
白日里尚有暖意，入夜之后却陡然冷了下来。宫檐下悬着的灯被风吹得来回摇晃，禁中各门照例落钥，值宿的卫士沿宫墙巡行，一切与往日并无不同。
直到亥时将尽，北宫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起初并没有多少人在意。
宫城夜禁森严，偶有诏命往来，也是常事。只是那一夜，马蹄声并没有停在宫门之外。
不多时，一队甲士自宫门而入。
为首之人正是阮桓。
阮氏累世显贵，阮桓入朝二十余年，先帝时便已位列朝班，至今门生故吏遍于京畿。近两年来，陛下逐渐收回朝中权柄，先后罢免数名阮氏故旧，又将几处要职换了人。阮桓虽仍居高位，谁都看得出来，昔日炙手可热的阮氏正在一点点失去圣心。
朝中并非无人劝他退让。
辞官也好，称疾也罢，只要肯退一步，总还能保住家族。
阮桓却不肯，他一生在朝堂上进退，从未将身家性命交到旁人手中。于他而言，今日若退，便不是退一步，而是将刀柄亲手送了出去。
数日前，陛下又下诏调任数名京中官员，其中两人皆与阮氏相善。诏书颁下之后，阮桓在府中枯坐了整整一夜。
次日，他召来几名心腹。
有人劝他道：“陛下虽有疏远之意，终究尚未治罪。公若此时自陈老病，归第待诏，未必没有转圜。”
阮桓听罢，只问了一句：“今日罢两人，明日又当是谁？”
堂中一时无人作答。
他缓缓起身，望着庭中尚未抽尽寒意的枯枝，半晌才道：“退到无路可退之时，再求保全，便迟了。”
那时众人才明白，他心中已有决断，只是没有人料到，他会将这一步走得这样快。
二月初七夜，阮桓率亲信入宫。
他带的人并不算多，也没有直奔天子寝殿，而是先控制了通往禁中的数处宫门，又命人守住宫道，不许内外传信。有人奉命赶往尚书台，有人则持着早已备好的奏牍随他入内。
阮桓要的并不是帝位。
他要的是一道诏书。
那道奏牍上列了数名朝臣的罪状，请陛下即刻罢免，并重新任用旧臣。与此同时，他还要陛下收回此前几道调任诏命。
说到底，他仍认为自己是在逼陛下回头。
他甚至没有觉得今夜是谋逆。
直到宫门真正关在身后。
禁中消息传得极快。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安静的宫城便像骤然绷紧了一根弦。远处隐约传来喝令声，宫道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值宿宫人被勒令退入殿中，不得擅自走动。
消息传到灵台殿时，姜承渊还未歇下。
案上摊着一卷尚未读完的《左传》，他正低头看着，忽听外间脚步急促，片刻之后，一名内侍匆匆进来，脸上神色已经不像平日那般从容。
姜承渊抬起眼：“外面出了什么事？”
内侍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北宫出了乱子。”
姜承渊将竹简放到案上：“说清楚。”
那内侍这才伏低身子：“阮公今夜带人入了宫。”
殿中安静了一瞬。
姜承渊没有立刻说话，只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像是没有听明白方才那句话。
“谁？”
“阮公。”
姜承渊的手指一点点按在竹简边缘，原本平整的简册被他压得微微错开。
阮桓是他的舅父。
从他记事起，那个人便是朝中极有分量的重臣，也是逢年节入宫时会问他书读到了哪里、骑射是否有进益的长辈。姜承渊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舅父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宫禁之中。
他很快问道：“带了多少人？”
“尚不清楚，只知都是披甲入宫。”
“陛下呢？”
“陛下无恙。”
姜承渊的神色这才稍稍一松，可紧接着又问：“阮公人在何处？”
内侍低着头：“已经……被拿下了。”
这一次，姜承渊没有再问。
窗外风声仍旧未停，檐下灯火被吹得摇晃，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宿卫奔走的声音。灵台殿与出事之处隔着数重宫墙，本该什么都看不见，可这一夜，他却始终没有再拿起案上的书。
他太清楚“持兵入禁”意味着什么。
无论阮桓今夜究竟想做什么，无论他是否真的存了弑君夺位之心，只要甲士踏进宫门，朝廷便不会再将此事当作寻常争斗。
更何况，阮桓是他的舅父。
到了后半夜，殿外渐渐安静下来。
姜承渊仍坐在原处。
内侍换过一次灯油，见他没有歇息的意思，忍不住低声劝道：“殿下，夜已经深了。”
姜承渊望着灯下那卷许久未动的竹简，过了片刻才道：“外面若再有消息，立刻来报。”
“诺。”
内侍退下以后，他仍旧没有动。
天将亮时，宫中已经看不出昨夜的混乱了。
宫道重新洒扫过，值宿的卫士也换了一班，昨夜兵刃相接之处只余几道尚未干透的水痕。几处石砖上的血迹被人连夜用水冲洗，水沿着砖缝蜿蜒流入沟渠，晨光落下来，照见的仍是宫墙深深、殿宇肃然，仿佛那场骤然而起的厮杀，不过是夜色里的一场幻梦。
可宫中的气氛到底不同了。
往日相熟的宫人迎面遇见，也只匆匆行礼，连多余的一句话都不敢说。偶尔有人在廊下提及昨夜之事，声音压得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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