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灯已经不亮了。

不是突然灭的。是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像一个人闭上眼,先是从睫毛开始,慢慢、慢慢地,把最后那点光也合在了眼皮底下。

四枚佩玉还嵌在祭坛四角,青白赤黑的光丝像蛛网一样顺着石面蔓延,一寸一寸地往中央爬。妘羌秋就躺在那中央。他的手腕、脚踝和脖颈上各缠着一根极细的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像蜘蛛丝,又比蜘蛛丝更冷。那些丝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不疼,但让人喘不上气。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当成一把钥匙,慢慢插进锁孔。锁在祭坛底下,在更深的地底,在那片比黑夜更黑的地方。

裴梧清坐在他身边。

他就那么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衣袍铺了一地,肩背微弓,像一尊被风化了太久的像。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着,几缕白发混在黑发里,像初秋的山草,从鬓角一路白到太阳穴。妘羌秋用余光看过去,第一次发现他的头发白了。

他从来没见过阿公的白发。从前没有,哪怕再累、再晚,也没有。这个人永远是温和的,整齐的,带着茶气和旧书房的味道,连袖口都平整得不沾一点灰。可此刻他坐在黑雾深处,半张脸被魔纹爬满,那几缕白就格外触目惊心。像是时间终于追上了他。像是他这盏灯,终于也烧到了底。

“他们进来了。”裴梧清忽然说。

他声音不高,只够妘羌秋听见。祭坛外的黑雾里,有一些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在靠近,像蛇贴着石壁游走。

“三十七个。”裴梧清又说,“西边十三,北边十六,东边岩坡上还伏着八个。带着阵旗、破灵弩,还有半管魇血。陆崇安的人。”

妘羌秋没说话。他觉得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想做做样子。”裴梧清慢慢地说,手指搭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像他从前在止观楼里等茶凉时那样,“只要走进这黑雾,站在我身后,等四宗的人追上来,他们就是‘死守仓华、与裴梧清周旋到底’的忠义之士了。”

他说到“忠义之士”四个字时,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得几乎是温柔的。

“阿公。”妘羌秋终于开口了。他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忽然说:“你真厉害。”

裴梧清没说话。

“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替别人算这些。”妘羌秋说。

“我活得太久了。”裴梧清说,“这些戏码,看都看腻了。”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朝黑雾深处走了两步。没有出手,甚至没有运起一丝灵力,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对着那些看不见的人影说:

“都出来。”

黑雾像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三十七个人,有的从石壁后跌出来,有的从黑雾中滚出来,有的还保持着引弓的姿势,就那么僵着,像被定住了一样。他们脸上的黑巾还在,可露出来的眼睛全都瞪大了,里面装满了惊惧。

“裴、裴……”为首那个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回去告诉陆崇安。”裴梧清说,声音淡得听不出喜怒,“想坐实裴某的罪过,他亲自来。你们这些小辈,沾了血也白沾。”

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个扫过去。像看一群蝼蚁。又像看一群连蝼蚁都不如的、被自己父亲送上棋盘的可怜孩子。

那些人哪还敢留。为首的那个连滚带爬地退下去,有两人吓软了腿,是被同伴架着拖走的。一转眼,黑雾又合上了。祭坛上只剩下了风。

裴梧清转过身,走回妘羌秋身边,重新坐下来。那盏灯已经灭了,可他的眼睛却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吓人。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杀他们吗。”他说。

“因为不必要。”妘羌秋说。

“因为她的眼睛,还在看着我。”裴梧清说。

妘羌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羌秋。”裴梧清忽然叫他,声音放轻了,像小时候在栖霞院的桂花树下,给他讲那些上古旧事时一样,“你说,人死之后,真的会有眼睛吗?她会不会就在什么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做了什么,她都看得见。”

“阿公……”妘羌秋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怕她看见。”裴梧清说,他说得很慢,像在吐出一根卡在喉咙里千年之久的刺,“又怕她看不见。”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摊在膝盖上。那双手上已经布满了暗红的魔纹,像一条条烧红的铁线嵌进皮肉里。可他的手指还是那么修长,干净,像当年在雪地里握住一个小乞丐的手时一样。

“我这一生,杀过很多人。好的,坏的,不该死的,该死的。”他慢慢地说,“我一开始跟自己说,是为了替她报仇。后来跟自己说,是为了找到她。再后来,我连跟自己说的谎都懒得编了。”

“我只是想她。”他说。

五个字,轻得不能再轻。可落在妘羌秋耳朵里,比天塌下来还重。

他闭上眼睛。他不敢看裴梧清此刻的表情。他怕看了,自己会先一步疯掉。

就在这时,祭坛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地面在动,是空气在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慢慢浮了上来。

裴梧清霍然抬头。

四枚佩玉的光同时一颤。那些青白赤黑的光丝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石面上浮起来,根根直立,朝着祭坛正北方向缓缓聚拢。黑雾无声地散开,像是给什么让路。

一团极淡的白光,从黑雾深处渗了出来。

不像太阳那样耀眼,也不像月光那样清冷。它更像是一缕从旧梦里漏出来的光,淡得几乎要化在风里。可它一出现,裴梧清就再也动弹不得了。

他站了起来。

然后,他又跪了下去。

不是跌跪,是双膝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像山峦在千年的风里慢慢矮下来,像一棵树终究还是要往大地里跪。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眼神里所有的疯狂、疲惫、孤注一掷,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的专注。

那团白光慢慢聚成了一个人形。

很年轻。很瘦。穿一件素净的旧衫,料子是粗麻,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细细的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垂在耳边,被风一吹,轻轻晃动。

她闭着眼。额间一粒朱砂般的小痣,像茫茫雪地里最后一簇未灭的炭火。

“怜娘。”裴梧清叫了她一声。

就这两个字,妘羌秋就不行了。他躺在地上,泪直接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他听到这声“怜娘”里有多少东西。是少年,是青年,是千年前的雪,是那一整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那声音太轻了,怕大了,她就像雪一样碎了。

她的眼睫颤了颤。

然后,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空。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还分不清梦里梦外。她茫然地看了一会儿天,又看向裴梧清。看了很久。

“你……”她的声音像雾,一出口就散,“你是谁?”

裴梧清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掏空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还跪着,还看着她,还那么一动不动地、像要望穿千年地看。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他想过她也许会怕他,会恨他,会认不出他。可当他真正面对这双空茫的眼睛时,他发现自己准备了千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叫裴梧清。”他最后说,声音哑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你……再仔细看看我。”

她真的仔仔细细地看他。从眉到眼,从眼到唇,从那满头的发,到那一身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衣。她的目光很慢,很静。看着看着,她的眼睛里就有了雾。

“你的眼睛。”她说,“我在哪儿见过。”

裴梧清浑身一颤。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轻轻一荡,忽然朝他飘近了一步。她伸出手,在他面前停了一寸。那一寸,隔了千年。

“我死过很多次了,是不是。”她说。

“是。”裴梧清说,“很多次。每一次,我都找到你。每一次,我都看着你走。怜娘,我对不起你。”

“可我不记得你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只记得你的眼睛。很深很深的一双眼睛,像在雪地里生了火。我每次要睡过去的时候,就看见这双眼睛。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裴梧清。”他哽咽着说,“不过你可以叫我阿清。你从前的每一世,都这么叫我。雪地里,破庙里,山道上,病榻前,你都这么叫我。你叫我阿清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一世,又找到你了。”

她静静地听着,眼里的雾越来越重。

然后,有画面从他身上传进了她魂体里。像冰面破裂,像潮水倒灌。无数个画面,从千年前的清寒镇开始,一帧一帧,全涌进了她脑海中。

雪地里,一个少年抱着她失温的身体,发疯般把自己的灵力全渡给她。他的手上全是冻疮,眼睛却亮得吓人:“我回来了,我来带你走。”

红烛下,她穿着一件借来的喜服,笑得羞怯,他挑开她的盖头,对她说:“以后,你就不用再一个人上山采药了。”

山谷里,她被魔族掳走,万针穿心。他抱着她,撕心裂肺。她死前摸着他的脸,说:“阿清,天冷了,别穿那么少。”

然后是第二世。她在闹市里与他擦肩,他已经改了模样,只有眼睛还和从前一样。他跟了她一路,没有相认,只在她被地痞纠缠时出手。她说:“多谢公子。”他说:“顺路。”

第三世...第四世...

一幕一幕,一世一世。每一次的结局,都是死别。每一次,都是她先走。每一次,他的血滴在她额头,她的最后一句话,永远是“阿清,别难过”。

终于,她看到了他。

看到了当年那个立志守护苍生、连一只断翅的鸟都要救的少年,是怎样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看到了他是怎样在六十年后出关,发现满堂尽白发、故人皆白骨时,如何踉跄着走出裴氏祠堂。看到了他第一次找到她转世时,躲在对街的雨里,不敢上前。看到了他为了能陪在她身边,用匕首割开自己的手腕,把魔血一管一管往里灌。看到了他这些年,是怎么一次又一次地,从一堆白骨里抱起那个额头渐淡的印记,然后低下头,说:

“没关系。下辈子,我再找你。”

她看到了全部。

她的泪,就在这时落了下来。魂体是没有泪的,可她脸上的光碎成了细密的珠,像星子一粒一粒往下坠。那些光珠落在地上,开出一朵一朵极小的花,转瞬又灭了。

“阿清。”她喊他。

这一声,和千年前雪地里那声,一模一样。

裴梧清像是被抽掉了脊骨,整个人都软了下去。他朝她伸出双手,却不敢碰。他的手指在剧烈地抖,像风里的枯枝。

“你都想起来了。”他说。

“我都想起来了。”她笑了,眼泪还在掉,“原来我每一世,都嫁过你。原来我每走一次,你都跟着。原来,一直都是你。”

“一直都是我。”裴梧清说,“永远都是我。这一世,我不让你走了。怜娘,我活了几千年,就为了这一刻。我把封印打开,你就可以回来。你不用再轮回了。我们,我们可以……”

“可以怎样?”她问。

“可以像从前一样。”他说。那么老的人了,说出来的话却像少年,像在求一个永远也不会落下来的春天,“我会做饭了,我学会了。我还会煮茶。我给你种了一整个院子的桂花,你回来看见,会喜欢的。怜娘,我什么都会了,我什么都能给你了。”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血泪从眼角滑下来,亮晶晶的,像两条红色的河。

她低头看着他,像看一个做了坏事却不自知的孩子。眼神里有疼,有爱,有千年的不舍,也有千年的心碎。

“阿清。”她说,“你现在的样子,和我记忆里那个少年,不一样了。”

裴梧清僵住了。

“你在我的每一世记忆里,都是那么爱干净,那么板正,连剑穗都要理得整整齐齐。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这世上没有你斩不断的阴霾。”她慢慢说,“可现在,你看看你自己。”

裴梧清下意识地低下头,看见自己散乱的白发,满是血污的手指,衣袍上那层洗不掉的灰。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魔纹,像毒蛇一样缠到指尖。看见自己的泪掉在地上,是红的。

“我……”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她轻声说,像在哄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的阿清,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的。他只是……一个人太久了。一个人太久了,就会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忘。”裴梧清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执拗得像山一样的倔强,“你要相信我,我没忘。我做了那么多,全都是为了你,也全都……全都只是为了你。”

“那你的苍生呢?”她问。

他沉默了。

“你当年牵着我的手,站在清寒镇的城楼上,指着远处的山、河流、炊烟,说你将来要守护这一切。你说,要让我和所有和我一样的人,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的声音轻而清晰,像从很远的旧日里穿来,“阿清,那些话,你现在还记得吗?”

“我记得。”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还记得我听完之后,说了什么吗?”她问。

裴梧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说:

“你说,那我陪你一起守。”

她笑了。那个笑从唇角漫上来,漫过眼尾,漫过整个魂体,像春风化开冻土,像黎明撕开长夜。

“我现在也在守呀。”她说,“我在用我的命,陪你守住那个你自己都忘了的诺言。”

裴梧清的面容,在那一刻,像被什么击碎了。

他张着嘴,想说“不要”,想说“我不准”,想说“你要是走了我就毁了这一切”。可他的喉咙像被浇了铁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额间那粒红痣越来越淡,看着她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碎成光。

“不要……”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却是那么嘶哑,那么无力,像一条鱼被抛在岸上,张着嘴,吐不出水来,“怜娘,不要走。我求你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了,你留下来,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散尽修为,我陪你轮回,我不找你了,我不再害任何人了,我——”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你现在说的,都是真的。可阿清,来不及了。”

他愣住了。

“我这一世,之所以还能醒过来,是因为封印已经松了。封印一散,我作为封印核心的最后一缕残魂,就再也留不住了。”她看着他,眼里是不舍,是释然,是这世间最温柔的告别,“不是你放我走。是天要放我走了。”

“不,不是的。一定还有办法。我活了这么久,我什么禁术都见过,一定有办法,你等我一下,你等我……”

他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到祭坛边上,想去找四枚佩玉,想去找那半管魇血,想找任何一样能把她留住的东西。可他的腿已经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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