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山镇在帝国中部的丘陵地带,镇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刻钟。镇上有一条主街,两家杂货铺,一间药铺,一个铁匠铺,还有一间酒馆。酒馆旁边有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铺面,楼上是住家,铺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代写书信文书”。

戈芬多在那块木牌后面坐了快两年。

他从极南之地一路往北走,走了很久。具体走了多久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脚上磨出了好几层茧,鞋底换了三次。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一阵子,干点零活,攒几个铜板,再往北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留在南边。南边太近了,那些烟柱子还看得见,他不想看见它们。

走到墨山镇的时候,他病了一场。发了三天烧,躺在一家杂货铺后面的柴房里,铺子里的大娘给他灌了几碗姜汤,他挺过来了。病好之后他就不想走了。这个镇子够远,远到他看不见安卡尼列的方向;也够偏,偏到没有人会问一个外乡人是从哪儿来的。

他开始在镇子上找活干。他认得字,这一点救了他。在安卡尼列的时候,他父亲教过他识字,后来他逃出来之后又自己学了一些。镇上的铁匠不识字,给邻镇写的信得托人代笔;药铺的掌柜字写得歪歪扭扭,记个账都费劲。他就在铁匠铺后面支了张桌子,替人写信、抄文书、记账,收几个铜板。

他学会了藏口音。

安卡尼列那边说话有腔调,尾音往上翘,一些词的咬字也跟帝国腹地不一样。他刚来的时候,杂货铺大娘就问他:“你这说话怎么怪怪的?”他说自己是东边来的,那边口音跟这儿不一样。大娘信了,可他自己上了心。之后他每天刻意改口音,跟着镇上的人学他们怎么说话,把那些往上翘的尾音全压平了,把那些咬字一个一个地掰过来。掰了半年,再没人问他从哪儿来的了。

他学会了不去想南方的星空。

这比改口音难。口音是可以练的,练多了就顺了。可那些念头来的时候不由他,有时候是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的,脑子里会翻出一些东西,比如安卡尼列的夜空,星星比这边多,亮得也凶,像是每一颗都在往地上砸。比如他母亲站在帐子门口朝他点头的样子。比如他父亲从洞口探下来的那张脸,逆着光,看不清五官。

那些念头一来,他就起来干活。半夜里抄书,抄到天亮。手上有事做,脑子里就转不了别的了。

他在墨山镇住了三年,代写书信文书的生意慢慢稳下来了。镇上的人都知道酒馆旁边有个字写得好的外乡人,找他写信的人越来越多。后来镇子东头那间小楼空出来了,他咬咬牙把攒的钱都掏出来,盘下了那栋楼,楼下做铺面,楼上住人。

那一年他遇到了一位女子。

她是隔壁镇子上的人,来墨山镇走亲戚,顺路到铺子里找戈芬多抄一份族谱。她坐在桌子对面等他抄,等了半个时辰,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后来她又来了,说是族谱抄错了,要改。戈芬多拿过来看了看,没错。他看了她一眼,她低头看着桌子,耳朵尖红了。

后来她就常来。再后来他就娶了她。

她身体不好,后来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人越来越瘦。戈芬多把铺子里的活都推了,在家守着她。她还是没撑过去。走的那天她拉着戈芬多的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他没听清,凑近了又问了一遍,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走之后那几年,戈芬多差点撑不住。铺子关了,活也不接了,整天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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