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红,我娘说,我出生时院中柳树日日敲打着窗棂,墙下那不知名的花开得正红,我在襁褓中小小一个,惹人怜爱,便取了这个应景的名字。
我娘去世的早,我那时候才八岁,我娘生下我弟弟之后,不知怎么的,下半身便不能动了,我爹给请了大夫,又请了神,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她就是好不了,时间长了,便不再管她了。
从那时起,我手上的皴裂再也没有好过,我再没穿过合身的衣裳,我的指甲总是又黑又长,我再也没缩在娘怀里闻着她的味道睡觉,也再没人问过我今日发生了什么,是开心还是难过。
我每日把我弟抱过去让我娘喂奶,后来,她的奶水也没了,她像一口枯了的井,再不产水了。
我奶奶将我娘锁在屋子里,我日日听见她在屋里哭喊,想吃东西,想喝水,我从她门外走过,那门缝中总能飘出一种恶臭,我娘哭着问:“是小红吗?给娘找点吃的来。娘快死了,再不吃饭就要死了。”
晚上,我藏了半块饼,趁他们都睡着时,我从窗户里翻了进去。
那晚的月亮很大,很亮,窗户大开着,月光正好洒在我娘的脸上,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早已没了气息。
我上前想推她,可碰到了她身下那层薄薄的褥子,那褥子恶臭难闻,我手扶在上头,才发现已经被秽物浸透了,她躺在自己的一滩秽物里,就这么死了。
从那日我就发誓,我这辈子绝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我绝对不会找我爹这种男人,也绝不会找有婆母的男人。
我见段永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他同我爹不一样,他长得十分秀气,说话声音温和有礼,看人的眼神懵懂羞涩,家中只有他一个,他在我们这边学做醋,一呆便是半年,后来他说要走,我便舍了所有跟着他回到了段家村。
我曾经觉得我过的比我娘幸福,可没想到,竟也落得一样的下场。
当时,我刚失了孩子,身下出血不止,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总能想起段永铁青着脸进来一脚踹我肚子上时候的场景。
那个孩子,小小一团,蜷缩着,眉眼未开,却已能依稀辨出那纤细绵软的轮廓。
旁人或许只当是一团血肉,我却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个女胎。
小小的身子尚不足一掌长,四肢纤细,虽未长开,却有着女孩儿特有的柔和轮廓,我的孩儿,不满三月,便这样落了下来。”
王萤手扶着地上的青砖,用力从坑里往上爬,头发垂在脸前,爬上来便坐在了原地,紧挨着段慧的裙角。
段慧看着她,泪水簌簌流下。
“村里人的话是真多呀,句句不重样,我躺在屋里,门外那故意拔高音调说给我听得话,我一句都没落下。
他们将我围在祠堂门前时,我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溢,但我没有哭,我看着人群里的段永,他却不敢看我,躲避着我的眼神,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我刚认识他的时候,眼神懵懂羞涩不敢与人对视,原来,原来。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我一个一个,看清了当时围在我周围的每一个,每一个人,那男人们脸上的麻木冷漠,女人们脸上的讥讽鄙夷,孩子们脸上的兴奋,只当是看了一场热闹。
我发誓,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我也的确做到了,那场火里他们最后的模样我都记着,缩紧的皮肤,焦香的肉味,焚烧时的滋滋响声,如此美妙,那些场景,我都记得。
可段永和他娘子在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却不在段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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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慧挣脱开杨承昌,朝着王萤,或许说是朝着柳红,跪了下去。
“我替家父向您赎罪。”
她伏在地上,右手抱着那个雪白的头骨,顶上是一个洞,镇魂钉穿骨而过。
边哭边道出实情。
段永在柳红被沉塘后,火速娶了里长的女儿,又凭着酿醋的手艺,也算过得不错,只是在那之后,他夜夜梦魇缠身,婚后不足一月便带着新妇搬到了镇上。
等到柳红头七刚过,有日夜里,他再次被梦魇惊醒时,他听到床下有动静,他摸过床头的火折子,刚低头便看到床下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双浅粉色的绣鞋,只露着一双鞋的鞋尖儿,那双绣鞋十分眼熟,是他从集上买来给柳红的,鞋尖儿朝着外,后半部分都藏在床下,他还未反应过来,那鞋尖儿便迅速地收回了床下。
像床下有人娇羞的收回了脚。
身侧的人呼吸声均匀绵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确实,困在这场面梦魇里的,只有他,段永一个人。
段慧从记事起,她阿爹便是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
身形瘦得撑不起衣裳,面色苍白泛灰,眼下青黑浓重,白日里常常走神,话极少,声也轻,独来独往,不与人亲近,总一个人静静坐着。
直到段永去世的那日。
白日里她便在院中闻到了一种死亡的气息,段永已缠绵病榻多日,屋里整日都拉着帘子,药味儿和病味儿沉沉的压在屋里,段慧不敢进去,直到娘让她进去再看看她的阿爹。
阿爹身后垫得很多枕头和褥子,将他的整个身子都包了起来,他更瘦了,躺在那里可以看清楚他原本的颅骨模样,只包着外面一层薄薄的皮。
阿娘坐在他身侧,不住地垂泪。
“永郎,我去普宁寺请玉清大师,让他来,你不要怕。”
段永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像风箱一样破败。
“我是罪大恶极之人,死后该怎样便怎样吧,总不过下地狱,油烹火煎也比现在好受些。”
别人看不到,段永身上趴着一个女人,她的长发掩住眉眼,匍匐在他胸前,像趴在母亲身上吃奶的孩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种情况,日日都发生。
吊在他胸前,跨在他肩上,背在他身后。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无休无止。
可除了段永,没人能看到。
段永让段慧留下,帘子没完全拉上,留着一道缝隙,正午的艳阳透过这条缝隙洒进来,她可以看到阳光里是翻滚的纷飞的灰尘。
“慧娘。”垂死挣扎的声音,让人恐慌。
“去,找到她,帮为父找到她,不要让她待在那黑黢黢的地方,放她出来。”
段慧瘦瘦小小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像冰刀子:“你总是这样,总是这副模样,一辈子自私懦弱,活着的时候缩着,什么苦都让我娘跟着你熬,如今你撒手走了,又要把这枷锁扔给我,你做的孽让我去背,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对我娘不好,对我也一样,到死都没替我们母女着想过半分,你就是个懦夫,从根子上就是,这一辈子都是。”
段永面不改色的看着她,他就要死了,要死之人,总能任性。
段慧深吸一口气。
“我答应你,但我不是为你。”说完便转身出了屋子,屋外阳光大好,树上的玉兰花开的正热闹,风一过便有花瓣窸窸窣窣的落下来。
段永就那么咽了气。
直到她娘也去世,去世前段慧才从她娘嘴里听到了完整的故事。
彼时,她已成婚,夫君待她极好,可越好,她心里越不安。
她想到那个被埋在庙里的女人。
有日她去普宁寺,下山前她问师傅:“因果循环,是不是自有天定。”
老和尚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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