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习习,祠堂外面的小院子里,石桌上摊着下午晾晒的草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苦香。
沈知倦被沈惟禾带出院子透气。
沈惟禾从库房翻出一件干净的旧衣裳,走到沈知倦面前,把他身上的褴褛破布从肩上褪下来。
他顺从地抬起手臂,配合得自然妥帖。她拿起那件白衣,替他套上袖子,拉过衣襟,弯下腰给他系腰间的衣带。
衣带有点短,手指绕着衣带打了个结,偶尔擦过他的腰侧,他屏气凝神一动不动。
一团沉默中,沈知倦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比之前多了一分清明,“我与夫人可有什么仇怨?”
沈惟禾正在系最后一个结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茶褐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不见,还是空茫的,但此刻正对着她的脸,像是能穿透那层黑暗看到她一样。
她低下头,毫不避讳地在他胸-前写了一个字。
是。
对沈知倦而言或许轻如鸿毛,可对沈惟禾而言,可谓是深仇大恨。
沈知倦默了一瞬。
“可夫人并不想置我于死地。”
沈惟禾继续写:不值。
沈知倦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值得为他搭上一条命,不值得为他一命偿一命。
并非不恨,也不是不想,是不值。
“夫人既然知道我姓甚名谁,为何不将我送回家中?”
沈惟禾沉默了。她的手指悬在他胸口,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收了回去。
沈知倦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写字。他偏了偏头,“可是还没有解恨?”
沈惟禾没有动。
“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的确还没有解恨。
也的确有难言之隐。
可这些话,她不会对沈知倦说。
沈惟禾牵起狗链,把他带回祠堂。这一次,她把锁链在供桌腿上少绕了一圈,留出的长度比之前长了一截。
如此他可以躺在蒲团上,不用再弓着身子蜷缩在桌腿旁边。
沈知倦端坐在蒲团上,感受到脖颈上锁链的余裕,手指摸了摸链身。
沈惟禾转身离开,回到房中。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到底要拿沈知倦怎么办。
想来想去,没有一个两全的法子,跑路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把沈知倦这个烫手山芋丢在这里算了。
当然,最好能一剂药让他将这几日忘却。
她要离开沈家老宅,离开浔阳县,离得越远越好。
在那之前,她要拼命挣钱。
她决定明天一早,去南安寺碰碰运气。
沈惟禾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她没有穿自己的白缎长裙,而是从旧衣箱里翻出一件老妇人穿的灰褐色的粗布短褐。
脸上抹灰,又用靛蓝布巾将头脸裹严实,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老太太。
她从东墙的狗洞钻出去,背着竹筐带着药,走过林子的时候,路过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还弄了个捕鱼筐。
南安寺坐落在半山腰上。沈惟禾到的时候,晨钟刚敲过第三遍,钟声在山谷里回荡着,余韵悠长。
香客已经不少了,沈惟禾想到自己的境遇,也随着人流走到大雄宝殿,想上一炷香。
她匍匐而下,一抬头,却瞧见了一个她最不想看见的人。
仿佛佛陀跟她开玩笑似的。
她看见老太君李徽。
沈惟禾的心跳几乎都停了一拍。
好在李徽并不在意她这个寻常老妇。
她在大雄宝殿正中的蒲团前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孙儿平安归来。”
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沈惟禾跪在偏角的蒲团上,低垂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冷笑。
她折磨别人的时候从不手软,到头来却指望菩萨保佑她的孙儿。
菩萨要是真有灵,她该下地狱。
这时候,一个僧人从偏殿里走了出来。
那僧人穿着灰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面容白净,步履从容。
他走到李徽面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李徽抬起头来,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她抓住僧人的袖口,声音急切。
“求大师救救我的孙儿。我孙儿在回京途中遇了流寇,至今下落不明。”
“大师,您是南安寺的高僧,您一定有办法。”
那僧人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夫人请移步内室说话。”
李徽站起来,跟着僧人往偏殿走。
偏殿的门从里面掩上了。
沈惟禾悄悄从蒲团上站起来,把脚步放得极轻极慢,沿着大殿的柱子摸到了偏殿门口。
她的后背贴着墙壁,侧耳听里面的动静。偏殿的窗户虚掩着,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她透过缝隙往里看,看见那僧人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手里捻着佛珠,面容慈悲而从容。
李徽站在他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在桌上。
“大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为我孙儿祈福。”李徽的声音带着讨好。
那僧人看了一眼钱袋,不动声色地把它拢进袖子里。然后他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不痛不痒的佛号,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沈大人福泽深厚,此番不过是一劫,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沈惟禾站在门外,心里冷笑了一声。
高僧。
不过李徽拿着真金白银来买心安,这僧人收钱办事,谁也不亏。
她转身想走,脚刚迈出去一步,心头忽然浮起了一个主意。
沈惟禾把双手拢进袖子里,佝偻下身子,把裹头的布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走出大雄宝殿。
她在山门外面找了个显眼的位置。搬了块巴掌大的木板过来搁在石头前面,又从地上捡了半截烧焦的炭条,在木板上写了十二个大字。
看病问诊有药,疑难杂症全消。
过了一会儿,一个抱着孩子的农妇犹犹豫豫地走过来。
“老婶子,你会看小儿的病?我家宝儿拉了两天了,吃了什么吐什么,人都瘦脱了形。”
沈惟禾从背篓里摸出一包止泻药递过去,用手指比划了一个铜板。
农妇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这时候李徽从山门里走出来。
沈惟禾垂下头,把身体缩得更低了些,脊背佝偻。
她没有抬头看李徽,却用那副沙哑难听如同老妇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老夫人府上,近来有血光之灾。”
李徽的脚步停住了。
“哪里来的老妪,休要胡说八道。”周嬷嬷斥道。
可李徽停下脚步,没有走开。
她心中不安。
沈惟禾垂着头,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缓慢,像是在念一句古老的咒,“一报还一报。我看到你的至亲,身处暗室,流血,受冻……”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让那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然后轻轻加了一句,“命悬一线。”
李徽晃了一下,几乎要晕过去。
身边的周嬷嬷见状不客气地发作了。
她一手扶着李徽,一手指着沈惟禾的鼻子骂,“哪里来的老鬼婆,看着就不吉利!少在这儿胡言乱语!”
“老太君我们走吧,高僧说了,会没事的。高僧说的话还能有假?”
李徽揉了揉眉心,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我这心里不安稳。去祖宗祠堂拜拜吧。”
沈惟禾幸灾乐祸的浅笑僵在脸上。
原本不过是想敲一竹杠,这下完了。
她的乖孙沈知倦,正像狗一样,被拴在祠堂的供桌腿上,浑身是伤,眼睛瞎了,脑子也坏了。
李徽要是推开祠堂的门看见这一幕……
沈惟禾不敢想象。心中直呼:天要亡我!
李徽走后,沈惟禾屁-股下面有炮仗似的弹起来,扯下木板,把木板和药包一股脑地塞进背篓里,拔腿就跑。
她沿着山路往下狂奔,背篓在背上哐当哐当地响,粗布短褐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脊背上。
路过那条小溪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放的竹筐,水面上泛着涟漪,大概是捕到了什么鱼。
她脚步顿了一下,只当没看见,继续往前跑。
跑到东墙下的狗洞时,她的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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