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言宫灯火已歇,长公主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寝殿只剩阿漱一人守夜,她倦怠地倚在门边,令洒扫侍人不必再忙,弄出的琐碎动静令长公主不得安寝。
四下终于安静了。
温温从檐角投下的阴影中闪过,她脚步轻得没有实质,飞快穿过小门,行至施燃榻前,恭恭敬敬双手呈上一页手信:“师父送来的。”
施燃倚在床尾,接了信,内里的字迹她十分熟悉,是殊苑的朋友俞双的,少时她也常随着进宫来。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施燃看完后,将纸页轻轻悬在烛灯上,不消片刻便化为灰烬。
“菡萏平时去紫宸殿,是向谁复命?”施燃问道。
“陛下身边那位宦官。”温温道,“除了他,菡萏见不到旁人。”
施燃点头,温和笑道:“辛苦了,春儿早些回去歇息吧。”
温温应声,走时却一步三回头,施燃失笑,道:“有什么事,你尽管对我说就好了。”
温温立马转过头来,殷殷切切地又伏在施燃床边:“我还有什么能为小姐和您做的吗?”
施燃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她身量如此娇小,伏在这里,就像一只耳朵耷拉的绒毛兔子,不由得声量也小了一些:“别的事太危险了,交给姐姐们去做吧,殊苑不是说要把你当做亲生妹妹吗?那此事了结后,你也是我的妹妹。”
这段日子相处,温温已了解施燃也是举世无双的好人,不由得多出几分亲近,真切道:“我知道小姐这几年受苦,我也想为她分担一些……父亲母亲在时,最常说的便是让我永远要尽力去报丞相府的恩情。”
施燃笑着摇头:“知道。那也先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温温走后,阿漱才上前来,讨论“姐姐做的事”。
“尚食库也已得手,全部更换成殿下的人。”
施燃点头:“明明有更直白的方法,也不知殊苑是怎么想的这样一招。不过也好。”
她笑笑,春风拂面:“随她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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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双一早候在商府后门,直到马车转过最远的那道墙,马蹄声和车轿轮廓都渐渐清晰,她才松了口气。
商洁先下马车,伸手待明殊苑扶住他。明殊苑与他相望一眼,十分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搭上他的手臂,轻盈地落在地面。
身后跟着热热闹闹了一路的宁澜行,背着巨大的竹篓摸摸索索往下跳:“喂商洁,你府中的马车是否也大得太夸张了些……”
一路上该聊的已然聊得差不多了,还开发了一样新称呼,宁澜行下车来,嘴里还念念不忘地问着:“你还没说呢?究竟是什么计划?安全吗?可靠吗?简海溪那个疯子不会像陷害你父母一样迫害你吧?你说话呀小小姐!”
俞双此刻也迎上来,担忧地看了明殊苑一眼:“小姐……”
“我没事。”明殊苑拉住她的手,让她安心,目光却往旁边一瞥,“我们少爷又跟人血拼了,给他开几副药,内服的要最苦的。”
商洁悻悻:“我真的知错了……”
阿诺接过宁澜行的书篓,请他先行一步休息,宁澜行得不到明殊苑的答案,急得冒火。阿诺多少知道了些明殊苑和商洁的事,于是安慰道:“宁先生可安心吧,小……姐的本事大着呢。”
那二人走远了,俞双才说:“殿下带来的人,要比小姐想象的更加……”
“兵强马壮。”明殊苑道。
“是。”俞双道,“今日在太仓,所用的时间竟比我设想的短一半有余。”
“我猜到了。”明殊苑道,“戍边将军根本没死,五年前他假死藏身于西北,韬光养晦,只待公主势发。”
只可惜,那一年实在是太混乱仓促了。旧皇将死,大皇子狠辣,手中握着着简海溪这把利刃,以摧拉枯朽之势血洗着朝堂。昏昏沉沉许久的京官头一次尝到了皇权的血腥与刺激,不由分说地加入支持大皇子的阵营,以待新皇清算旧党,开创新世。
以至于当时丞相的私兵,公主还未完全掌握的西北军士,根本没有找到能够派上用场的好时机,丞相府便在一连串的陷害和迫杀中匆匆落幕。
藏锋多年,直到今日。
三人一面往府中走,一面交谈。言语之中,商洁终于明白了所有事:“舒大人当时支持的并非是二皇子,而是公主殿下。”
“是。”明殊苑道,“这么说实则有些狂妄,但父亲当年让我入宫伴读,就是在挑选这三个人谁更适合成为新皇。”
“小姐选择了公主。”商洁说。
“没有人比她更适合。”
大皇子阴毒,二皇子软弱,唯有那个并不受重视的小公主,志存高远,性格坚韧,是当之不二的皇储人选。
大盛还未有过公主立储的先例,因此舒蕴之并未声张,但他也从未声称过支持二皇子,只是面对朝堂上立储大皇子的主张,他明确地表示过不认同而已。
非黑即白的朝堂,立马认定丞相要扶持二皇子登上皇位,但这个软弱的新皇一旦上位,朝局必将完全由丞相把控。敌党为这个莫须有的猜测担忧得夜夜难眠,最终在大皇子的蛊惑和威诱下,举起了砍向丞相的那一把刀。
明殊苑说起来,已过了最悲痛的时候,她神色如常,云淡风轻。落在商洁眼里,化为绵绵无绝期的痛。
他为她做得太少了。
一个商人,就算再家缠万贯,也抵挡不住朝堂上政客们的刀风剑雨,只能被排斥在外,无计可施。
“小姐。”商洁道,“你方才说需要我协助你做些什么?我现在就去!”
明殊苑被他突如其来的殷切吓了一跳,不明所以:“我一会再同你说,你先让俞双瞧瞧你的伤。”
一路回来,明殊苑都按着那两方手帕给他止血,商洁并不喊痛,听着宁澜行絮絮叨叨,十分礼貌地陪他聊天。直到现下坐到药房的扶椅中,明殊苑才发觉他的嘴唇已然有些发白——伤口在颈部,如此要紧的地方,还流了这么多血,他虽情绪不显,但怎么可能不痛。
明殊苑坐在他身边,想起上一次的刀伤,换成谁都要躺几天,偏偏商洁行动如常,好像不是被一刀刺穿肩膀,而是被小猫挠了一下,止住血就无碍。他当时喊的那些痛,无非是求她关心罢了。
“你说的略通武艺,是怎么个略法?”明殊苑问他。
商洁以为她又翻起旧账来生气,窥着她的神色:“比起小姐是远远不如的。”
明殊苑说不上来哪别扭,思来想去,正视前方道:“……你还是叫我小苑吧。”
事已至此,她合该恢复她尊贵的身份,任人如何恭恭敬敬称呼她小姐,都无所谓,但商洁总是如此敬重,总有些怪怪的。
俞双配完药回来,就察觉两人间别扭的氛围,很是稀奇,一边将外敷的药递给商洁,又把铜镜推到他面前。一边碰了碰明殊苑,小声道:“吵架了?”
明殊苑莫名:“没有啊?”
俞双不太理解:“那你们怎么不说话?”
明殊苑也不太清楚,这几日事情太多了,她无暇与商洁像往常那样待在一起。现下得以安静相处,却总觉得两人都坦白身份之后,有些道不明的不自在。
她歪着头去看商洁,他正专心处理自己的伤口,指尖认真点在雪白的颈侧,努力要把出现在这里不合时宜的殷红伤口遮住,藏起来。于是从脖颈到锁骨,绷成一条弧度很优美的线。方才血流进他浅色的衣领,现下已变成褐色了。
“回去换身衣服吧。”明殊苑说。
商洁点头,明殊苑待他处理完外伤,手指一勾将桌上放着的两包内服药提走。商洁跟在她身后半步,明殊苑脚步一顿,等了他半瞬。
两个人变成并肩,明殊苑漫不经意地悠着指间勾着的药包:“拜托你做的事,对你的身份来说其实也很简单。不过有些仗势欺人,怕你不愿。”
“为你做事没什么不愿的。”商洁道,“小苑你说就是了。”
总是这么听话。
明殊苑真是怜爱。
眼眸一时柔情似水,低头微笑,抬首又笑道:“你啊。”
商洁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却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陪她笑,一言不发。
两个人沿着鲜花拥簇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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