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张纸拿在手里。大拇指压在"回来"的"来"字上。

这个"来"字他写的时候笔顺反了——从左往右写的,正常是从上往下。那时他的语文老师因为这个纠正了他一整个学期。

安居然从来没纠正过。安居然说"你写成什么样都行"。

七点四十分。飞机起飞的时间。

郭恩济走到客厅窗前。往西看。天已经完全亮了。广州到法兰克福的航线是往西北方向飞。

他现在站的位置在安居然的航线上。假如飞得够低,假如安居然在舷窗里往下看,会看到一栋楼。楼里有一个人穿着一件睡觉时没换的睡衣,站在窗子前面往西看。

他的左手在窗台上压着。右手攥着那张纸。纸的边缘被他折的地方开始起毛——他的手指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反复摩挲,把纤维一层一层地磨了起来。"回来"的"来"字已经快被他摸透了。

他站了四分钟。然后把纸折好。放回衬衫口袋。再把衬衫挂回衣柜——跟安居然早上取出来之前一模一样的角度。然后走进浴室。打开冷水。把脸埋进去。

十点。省城务厅常务会议。

郭恩济坐在左排第三个座位。笔记本翻开。钢笔摆在笔记本右边。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衬衫扣到第二颗。头发是梳的——他自己梳的。他的头发平时是安居然拿手指捋顺。今天他自己用梳子梳的。

会议桌上摆了十二份文件。省建设署关于三季度固定资产投资的通报。省财政署关于专项债使用进度的汇报。

省建设署关于保障房开工率的分析。郭恩济的钢笔在纸面上动。不是随便划。是在记笔记。数字。进度。风险点。每一笔都落在关键数据旁边。

旁边的人看不出来。旁边的分管副省长在讲保障房开工率的时候,郭恩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四天。最多。"

然后他把这行字用一条横线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

"安居然说的。他说最多。"

然后他把这页纸翻过去。开始记保障房开工率的数据。

十点四十分。会议中场休息。郭恩济去茶水间倒了一杯咖啡。

负责政府联络的刘城靠在茶水间门口——他不知道德国的事。不知道安居然飞走了。不知道分离焦虑症。

他只是看到郭城务长端着咖啡杯的手——咖啡杯在晃。

"郭城务长,您没事吧。"

"没事。"郭恩济把咖啡杯换到右手。右手不晃。"空调太低了。"

刘城把茶水间的空调遥控器找到了。按了两下。然后出去了。

郭恩济看着咖啡杯里的液面——它还在晃。不是因为咖啡杯不稳。是手在抖。从手指尖往上,沿着前臂,弧度很小,但一直在。

七年了。这是第四次。第一次是二零一二年安居然没接电话。第二次是二零一五年他坐在白云机场的停车场里。第三次是二零二零年。

安居然告诉他"还要再待两天"——那时候刚下完视频电话,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抠出了一道发白的划痕。

第四次是现在。咖啡杯在他手里。液面在晃。他把咖啡倒了。没喝。走回会议室。继续开会。

十一点四十二分。会议结束。

郭恩济从座位上站起来。笔记本合上。钢笔插进西装的左胸内侧口袋里。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跟分管副省长握了手。笑了一下——瞳孔和嘴的距离控制得刚刚好。看不出任何异常。

走到省城务厅大楼的电梯间。进去。电梯门关上。他的后背贴在电梯的不锈钢墙壁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西装外套、衬衫,传到脊柱上。

那时他也是这样——在后山密林的树下靠着一棵树,后背贴着树皮。树皮是凉的。安居然在防潮垫上躺着。他在等安居然呼吸的节奏变慢。不是睡觉。是安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郭恩济走出去。走了七步。然后站住了。

他的手机响了。是宋远。

"郭城务长。安总让我跟您说——不是不打招呼就走。是没来得及。非常没来得及。他的飞机大概北京时间晚上八点落地法兰克福。落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跟您视频。我这边定位共享一直开着。您的手机上看得到他的定位——"

"我知道。"郭恩济说。

宋远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跟他在电话里听安居然说"我现在不能下飞机"时的安静不一样。那一次他是在做判断。这一次他是听到了郭恩济的声音——平的。太平了。

"郭城务长——您吃饭了吗。"

"不饿。"

"安总说您早上起来要先喝一杯温水。不要空腹喝咖啡——"

"他给你写的联络表第七页第三条。"郭恩济说。声音还是平的。太平了——像在背一份不是他自己写的稿子。"'出发日——确保郭城务长午餐进食。若拒绝,告知安总本人。'安居然每次出差前两天,都会给你发一份新版的联络表。每次都会在第七页第三条加一个字。上一次加的是'立即'。再上一次加的是'当面'。你现在要执行第三条吗。"

宋远沉默了。

"你现在要给我订午餐。"郭恩济说。"但我现在不想吃。所以你要告诉安居然——他飞机落地之后收到的第一条微信不是我发的三个字,是你发的'郭城务长没吃午饭'。然后他会担心。他担心了就会分心。他在德国分心了就处理不好德方的事。你不想让他分心。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郭城务长——我给您订饺子。虾仁馅的。送到您办公室。安总说他不在的时候您喜欢吃这个。"

"虾仁。你问他了。"

"安总昨天下午提过一次。他说您那时在矿上带给他吃的第一个饺子——"宋远忽然停住了。这个句子他不能说完。因为他刚才不小心说漏了——"安总昨天下午提过一次"。昨天下午安居然提了那时。郭恩济如果正常的话,会问"他为什么忽然提那时"。但郭恩济没问。

宋远在零点三秒之内意识到了自己说漏的东西——郭恩济听到了,没追问。不是不感兴趣。是不需要问。郭恩济早就知道安居然在提那时。

从车祸醒过来第一天就在提。郭恩济在第一天就签收了。不发问。不在宋远面前发问。在他自己的小变态心脏里发问——发了之后自己慢慢点算。

"好。就虾仁。"

"郭城务长。还有一个——"

"嗯。"

"安总走之前跟我说——'你帮我跟他说,不是不打招呼就走。是没来得及。非常没来得及。'他让我跟您说这句话。他说了两遍。第一遍是陈述。第二遍是重复——他怕我不说。"

郭恩济把手机换到左手。左手不抖。右手抖。所以换到左手。电梯间外面的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是建设署的人。声音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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