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理刚刚入职,才过完26岁生日,又只有博一,无论从任何层面来讲,都是科研组里纯粹的新人。他在学校再怎么成绩优异、再怎么被奉为天才,进了职场也是新人。
那新人会面对什么可想而知。
“小傅,下班把这些整理一下,明早给我。”
“小傅,写得怎么样了?下午我就汇报了。”
“小傅,旁听你不用去,把数据核对了。”
“小傅,你这套理论是没办法实际应用的,重新做一份,按我们的模板来。你不需要创新,你需要先学习。”
……
“小傅,你留下把剩下的都整理完。”
“小傅,上次反响不错,这次你再做一些实验放到稿子里。”
“小傅,你怎么来了?实验室都收拾好了?”
“小傅,你刚来,创新内容都是大家伙做的,下次再冠你名字。”
……
傅理是个安静的人。
所以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事情都做了,分内的、分外的。
多熬几个夜,时间总是能挤出来的。
郑逍那边实验还在瓶颈期,需要他——这是最主要的。
“小傅啊。”
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内,木质桌柜、陶瓷茶具,都熏着体制内的老成。
整理好一摞厚重蓝壳文件夹,核对过编码,拉开玻璃橱放好,傅理闻声回头:“组长。”
“刚五点,怎么这么早收拾?”
“今天晚上有安排,打算正点下班。”
“明天的稿子写了吗?”
“都写完了,实验也做好了,记录打包发到您的邮箱了;今天开会的笔记留给同事了;文件也都整理过。您放心。”
“这样啊。”组长端着保温杯坐下,想了想,“你闲着也是闲着,走之前帮我沏壶茶吧。临床那边新传来一份记录,你对接完再走。”
“好。”傅理走近欠身拿起杯子,又确认道:“就这些吗?组长。我安排一下时间,方便处理工作。”
“嗯,就这些。”
“好。”
傅理其实并没提前约安排,只是计划,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眼下明确时间真的不会有变动后,在去茶水间拿茶叶的工夫估算了一下,才终于能给郑逍发条消息:“今晚有空。我晚上七点半到学校,看下你们制药流程。”
.
动物实验室。
郑逍刚拉着大家累死累活记录完24只大鼠的用药情况,一个个身上都是耗子哈喇子味儿。
“辛苦了,都辛苦了。今天就到这儿,大家可以早点休息了。明天还有药物化学的期末考试,大家好好复习。”
听郑逍这么说,课题组同学才开始稀稀拉拉收拾包。
嗡一下,手机响了。
他扯下橡胶手套,滑开看了一眼,师哥。
不是说这周都没空么,居然肯来了。
“啊那个……大家等一下。”郑逍拍拍手,说:“傅理师哥七点半过来,咱们先歇一会,七点半还得回实验楼一趟。我们做一遍提取制药。”
所有人动作一滞,连懒腰都没伸完就又佝偻下来。
“啊……”
“说来就来啊,当自己太上皇啊。”
“呵,你以为呢?大少爷是这样的。”
“也太使唤我们了吧?”
怨声载道。
只有女孩子帮着安抚。
郑逍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说:“都辛苦了。人家正好有空,咱们求人办事。”
.
七点。
楼道灯已经关了,仅办公室一线光明,人去屋空,冬季的低温让室内更空旷苍凉。傅理再次把一摞文件夹锁进柜子,刚擦去汗,喝口水,又看到组长发的消息。
“小傅啊,后天要用的药品你明天整理出来,单子批了。”
傅理回复道:“组长,明天周六,六日学校满课,我过不来。”
组长:“那好吧,那你现在弄了。大家工作都忙,没时间。”
“……”
对话框敲敲删删,最后傅理回了个:“好。”
.
七点半。
一帮大学生紧赶慢赶到了实验室,还有个别迟到的,进来一看——学长呢?
环顾一圈,只看到了歉笑的郑逍。
“大家再等一会儿吧,师哥刚才说得八点才能到了。”
“啊……”
“我真服了……”
“以为谁都是他家保姆吗?”
又是唉声叹气。
郑逍坐在电脑桌后面,趁这工夫敲点笔记,无奈安抚:“我们再等等吧。人家确实有能力。求人办事,求人办事。”
这次,八点,傅理总算来了。
“抱歉,久等了。”
披着褪不尽的中药淡香,男人推门走进,风度翩翩,扫视过无精打采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郑逍身上,直奔主题:“我看一眼你们前期试验怎么做的。”
“师哥。”
郑逍起身对他露出一个笑,拍拍手:“来,打起精神。我们从溶剂萃取开始。”
……
傅理连外套都无暇去脱,就一步步盯着课题组的实验流程,帮忙记录,手把手指导。
“槲皮的话,如果你最后要和顺丁烯二酸结合,最好用液相色谱分离。”
“这样可以最大程度保证黄酮类化合物的抗氧化活性,而且我刚看了,我能明确告知你,槲皮的药效是稳定的。具体其他的化学合成,你们自己校对一下。”
“别的就没什么了,我能提供的也就是中药方面的帮助,剩下的看你们自己了。”
……
他看他们,就像在看大海捞针。
他太清楚这些他们眼中的天大困难,在真正的“困难”面前,有多渺小。
而他们却连现在都不堪一击。
凌晨一点多,全员收摊。
大家都累得面容枯槁,忙活大半天,不过是得出了一个要更换提取方式的结论。
算了,赶紧回宿舍,明天考试。
陆陆续续地,大学生们挎着帆布包离开。
“走了~逍哥。”
“拜拜~”
“撤了啊~”
郑逍坐在多媒体电脑前删删敲敲,全神贯注,闻言只抽空挥了挥手,大家也已习惯。
傅理像是在等他,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才措了措辞,上前一步,指节撑在多媒体旁,“不早了,还不走吗?”
“啊,”郑逍看了他一眼,继续敲文档,答:“害,今天的实验记录我得整理一下,整理完了就撤。”
“郑逍……”傅理又措了措辞,终于还是开口,“是这样。我知道你对这个课题有追求,我也支持你把这个有意义的事情做下去。但我之前也跟你聊过那么多次了——你如果把它作为毕业课题,课题失败,你想应届毕业是不可能的。我一直在给你时间考虑,但时间不等人。还有一年,你确定还不换课题吗?你现在大四,来得及的。”
又是这套。
什么叫给我时间考虑。
你很牛逼呗。
一股无名火,郑逍连打字的手都顿了顿,最后啪啪连敲几下回车,扯了个无奈的笑脸:“又来了……师哥。我确定。我确定,师哥。你不用再劝我了。”
“……”
又是这个吊儿郎当的态度。
傅理有些恨铁不成钢,注视着他,说:“不是我非要劝你,但你知道寒蝉症有多难做吗?你们现在进展很慢。而且它不是你一个人的课题,是个社会难题。钱,资源,人脉……需要的太多太多,你现在这帮同学帮不了你。”
“……”
“郑逍,你别急眼,听我说。你的课题组,也不一定就非得是现在这个课题组。它的局限性太大了,给不了你一辈子需要的东西。你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换个课题,顺利毕业,拿到学位,才能谈别的——社会条件,资源……”
郑逍忍无可忍,笑了一声,多少有点阴阳怪气,“师哥,是你非要说,不是我想急眼。既然你提了,那我问你,我想要的资源,我想要的人脉,你能给我吗?你能一辈子给我吗?”
不需要傅理回答,他直接说:“你不能。对吧。所以我想做的事情,我也只能靠我自己去做。如果毕不了业,是我的问题,但我不能不去做就听了谁的话而放弃。相比于你,我更信我。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我倒不想急眼,但是你非揪着不放,没完没了。我们现在聊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看清现实。”傅理沉缓地说:“是,你非常理想主义。你有坚定的执行力,还很聪明,在学校成绩好,保了研,心高气傲。可你别忘了,你毕竟脚踏实地生活在这个社会上,要走进社会,那你就必须要考虑社会外因的干预,不能仅凭一腔热血和年轻的心就觉得自己能成功。”
见郑逍沉默,傅理继续说:“现在,在这个阶段,钱财、人脉、地位、话语权——你还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资格和资本抗衡呢?你拿什么笃定自己能赢呢?”
“相对所有的科研工作者来说,你就是一个新人,那么多前仆后继的前辈都没能成功,你一无所有,拿什么去赌?我可以支持你,但你也要明白我说的,踏踏实实踩好每一步、保证每一环都是正确的,才有可能成功,不能凭一腔孤勇好高骛远,到头来眼高手低,一步错步步错。”
哦,是我不踏实。
是我错了。
是我好高骛远。
是我眼高手低。
“够了。你根本就不明白。”郑逍抬手打断,反而被傅理摁住手腕。
他捏着他的腕骨,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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