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珀又一次挥下了锤子。
由于克里珀挥锤的间隔不定,因此每一琥珀纪的长度并不固定,但作为琥珀纪新一次纪年,星际和平公司照例要举办一次琥珀纪年会。
战略投资部和传统项目部共同承担了本次年会的筹备工作。
兰涯先是收到钻石寄来的手写年会邀请函,在她收件的那一刻,电子版的邀请函也跟着从手机邮件里跳出来,这位存护令使做好了两手准备。
钻石亲自录了一段全息影像,措辞极其客气,从“尊敬的医师”一路说到“您的出席将是庇尔波因特的荣幸”,结尾还附了一个笑脸表情。兰涯看完,把全息投影关掉,手机倒扣在茶几上,端起咖啡杯。
拉曼查从厨房流理台探出头,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握着锅铲:“怎么了?”
“钻石邀请我去公司年会。”兰涯说。
“你想去吗?”
“不想,多麻烦。”
拉曼查的声音和翻面的滋啦声一起从厨房里飘出来:“那就回掉。”
兰涯刚拿起手机准备打字,钻石的第三条消息已经弹出来了。
这次的语气比邀请函更急切一点,显然是在担心她真的不来。
“医师,本次年会并非普通社交活动。黑塔女士和螺丝咕姆先生已确认出席,仙舟玉阙的爻光将军也将莅临。我们还准备了琥珀王晶壁碎片的特别研究展示,黑塔女士特别提到希望能与您一同观摩。”
兰涯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盯着“黑塔女士和螺丝咕姆先生已确认出席”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给黑塔发了条消息:“你要去公司年会?”
黑塔几乎是秒回:“本来不想去。钻石说这次有琥珀王上次被劈开后晶壁的碎片当研究材料。你去不去?去的话我俩约一个,正好关于细节想问问你。”
主刀医师陷入了沉思。
星际和平公司内斗目前呈现一种微妙的状态,显然公司最高层既不愿意看到奥斯瓦尔多、亚婆离、钻石中任何一人打破权力的互相制衡,也不愿意看到因为内斗影响到了存护命途的纯粹性,这种既要又要的心理,才会导致最终承办年会的不止是战略投资部,还加入了传统项目部。毕竟传统项目部主管在田,是能让公司各大派系在他这里休战的存在。
上次劈墙后的结果让钻石欠自己的不止是人情那么简单了,再叠加这次钻石的邀请,显然还有一层拿她来为战略投资部增加砝码的意味。攻守之势异也,那钻石就得像翡翠女士说的那样,想要获得什么,就要付出代价。
拉曼查端着两盘松饼从厨房走出来,把其中一盘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你在纠结。”
兰涯端起松饼,拿起叉子:“黑塔想约我一起去看琥珀王晶壁的碎片。飞船轨道损毁后迟迟没有修复,估计也和这有关。”
“所以你要去?”拉曼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自己那盘松饼。
“我在想。”兰涯叉起一小块枫糖松饼放进嘴里,咀嚼,看着身边这位和一众游侠都荣幸登上过公司通缉名单的先生往松饼上涂黄油。
然后她灵光一现,还没开口,拉曼查似乎已经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决定参加公司年会,那就需要一件新裙子。”这位设计师先生发言了,语气非常笃定。
兰涯侧过头看着他。
这位曾经逗弄银狼说自己不打游戏的家伙,其实有一个全图鉴的无限暖暖顶级账号,建立在每次抽卡大保底的惨痛事实上。
拉曼查记得兰涯的每一件衣服。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件素色袍子和风衣,他后来才知道是黄泉带她去买的。彼时她刚从虚无深渊被黄泉拉回来,连自己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然后就是充满仙舟姑娘们心意的那套黑蓝银渐变常服,也是她穿得最多的一件。
连白珩上岛的时候,都会带给她自己在某处星球买的感觉很好穿的衣服。
这件事逐渐发酵到某一天在冰柜里睡到一半时惊醒,反正让他很介意。
于是他去了这里最大的书店,把各种图鉴和当季的设计师品牌独立刊物全部扫了一遍,抱回事务所的时候纸袋底都快撑破了。
旁白正在整理案件笔记,抬头看到他从纸袋里掏出一本《匹诺康尼晚装季刊》,又掏出一本《仙舟传统服饰图鉴》,再掏出一本《无限暖暖联动限定设计集》,铅笔停在半空中,字正腔圆的旁白音带上了极其罕见的困惑:“侦探先生,你这是打算改行当时装设计师吗?”
侦探先生把设计师杂志往桌上一摊,面不改色地说:“研究证物。”
因为联动限定设计集的关系,他顺利入坑无限暖暖,旁白经常看到他正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屏幕上调整特效调色,紫灰色的眼睛专注得像在分析案发现场的血迹溅射轨迹。
“侦探先生,你是在查案还是在玩换装游戏?”旁白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认命。
“我在做正经研究。”他说。
无关紧要的文件能在桌上、地上堆成了一片浮脂飘零年代至今的沉积岩。但是抽屉里厚厚的一沓图纸,得时刻锁死。
他画的款式越来越多,仙舟风格的被他改良过好几版,袖口收得太紧怕不舒服,放得太松又觉得不够精神;匹诺康尼晚礼服那套画完他就自己否掉了,理由是“裙摆太长,跑起来不方便”;还有一套是受二相乐园本地复古风潮启发设计的套装,画完之后他对着草图端详了很久,觉得好看但不够特别,也作废。
最满意的那套设计稿是在某个深夜定下来的。斗篷大衣式剪裁的马术服,整体采用深灰与暗蓝交织的粗花呢材质,肩部微微上提,收腰处理得很干净,从腰线往下展开长度及膝的斗篷式后摆,既保留了骑装的利落又带着一点不太刻意的张扬。
很适合活动,也很适合静坐,带点他家乡的风格。
衣服是托人定制完成的。他没找二相乐园的裁缝,这里的裁缝嘴巴太大,什么都敢往网上发。他找的是一位已经不怎么接单、隐居在边境矿业带的老裁缝。
尺寸他亲手标注,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问就是看出来的。
拿到成品后,他把它藏进了角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开始他总觉得没有合适的时机,接着就是贪饕之战时那套神装。
后来在网上和FES活动上看到单推为爱发电,甚至画了极其精美的同人柄图,他承认自己心里又骄傲又别扭。
总而言之,那套神装太完美了,把他的审美阈值拉得过高,让他觉得自己的设计稿永远可以改改,再改改。说得直白一点,他怕自己设计的衣服配不上她。
直到后来的某天,两人一起打扫事务所这个小隔间。
积极工作的贪贪扭着圆圆的身体从角落里拖出来一个大盒子,包装纸完好无损,缎带甚至还是新的,系成一个很标准的蝴蝶结。
兰涯蹲下去,手指轻轻拉了拉蝴蝶结的尾端,抬头看着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终末时针拉走一回合的拉曼查。
“包装很专业。”她说,声音里带着饶有兴趣。
兰涯拆开包装,粗花呢的质感意外的柔软,斗篷下摆收线收得干净利落。
“你设计的?”她把衣服抱起来,衣料垂在她手臂上,长短刚好。
“嗯。”手杖在地板上支着一个点,无意识地晃着,当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什么时候量的尺寸?”她提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发现肩线袖口腰围全都严丝合缝。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实交代:“目测。”
这么多年来盯着看的经验确实不算精密工具,但他对此非常有自信。
“很好看,我很喜欢。”她笑道,“侦探先生不如转行当设计师,比用直觉查案有前途。”
紫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腾地一下亮起来。
于是,设计师先生正式上岗。
他把无限暖暖顶级玩家的热情都用在他认为该用的地方了。
比如编头发。
兰涯其实并没有留意他脑袋后面的编发是怎么来的,因为每天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全部收拾好了。直到某一个赖床的周末早晨,她路过浴室,他正好背对着她整理头发。玄青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大概是洗脸的时候被打湿了,微微贴在后颈上。但再往上看,后脑偏右的位置,有一缕红色挑染的头发被极其精致地编成了一小股辫子,贴着后脑勺的弧度往后延伸,用一枚双月形的发夹收住。
“你头发上那个编发,是你自己编的?”
拉曼查把后颈上的水擦干,直起腰,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说最早是旁白编的,后来自己学会了。说到这里,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语气变成了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我给你也编一个。”
兰涯的头发平时处理得非常简单,把头发拢到脑后,盘两圈,扎紧,用双针一插,就好了,实用,不需要任何审美。但今天闲来无事,她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点了点头。
拉曼查几乎立刻就把她拉到椅子上,先用手指把她的头发从前往后梳顺,力道很轻,从发根到发尾,每一寸都确保梳通。然后把她的头发分成几缕,从两侧各挑出一小股编成极细的辫子,在后脑勺偏下的位置汇合,交叉,盘起,用皮筋固定住发髻,最后把两枚针一左一右插入,和她平时的扎法完全不同。
她从镜子里只看得到正面,头发还是披着的。直到他把她拉到穿衣镜前,让她侧身,才看到后面那精致的构造。
兰涯端详了片刻,评价:“还不错。”
当天下午她就顶着这个头发去和朽叶喝下午茶了。
朽叶前些天发消息说新发现了一家咖啡店的甜点做得特别好,正好是休息日,请她一起去探店。
根据设计师先生的强烈要求,她换上了上次他新定制的长裙。说是长裙,其实更接近帝政风的高腰线设计,衣料上交织着无尽夏提花,领口开得很克制,腰线往上收,走动时裙摆有细碎的光,像海原市波光粼粼的绣球花季。
朽叶比兰涯先到,坐在露天座位上正翻菜单,看到她进来,把菜单放下,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只是笑意加深了几分。
下午茶非常愉快,朽叶点了招牌的芝士蛋糕和手冲咖啡,两个人坐在遮阳伞下聊了好久。
朽叶推荐了她最近看的一本推理小说和一部剧,说这部剧的服装设计很有翁法罗斯风格,剧情也很优秀,闲暇之余可以看看。
兰涯听着听着就忘了自己今天穿了新衣服换了新发型,只觉得海原市的海风吹得很舒服,咖啡豆烘得恰到好处,比姬子的咖啡好喝。
分别时两个人沿着海边步道往车站方向走了一段,朽叶忽然放慢了步子。不远处,步道的尽头一个人正靠着栏杆朝向她们的方向,红白斗篷被海风吹起来,手杖点地。
朽叶停下来,朝她眨了眨眼:“今天从头发到衣服,一看就是某位侦探精心打扮的。”
兰涯惊讶:“这都看得出?”
朽叶故作神秘地把食指竖在唇边,像是发现了一个重大机密,然后挥挥手,往车站走去。
就这样,在她自己本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衣柜里莫名其妙地悄悄出现了一件又一件衣服,而且每件衣服似乎都被提前标好了适宜的场合。
回到年会的着装问题,兰涯本人默认,哪怕自己穿个麻袋去庇尔波因特,那里也会睁眼说瞎话,能吹则吹。
设计师先生坚持了自己的原则,他说前阵子定制了一件晚礼服长裙,参照了翁法罗斯和匹诺康尼两种元素的融合。
然后他把这件套着防尘袋的裙子从衣柜深处拿出来:“试试。”
兰涯换上它之后站在穿衣镜前,低头看了看裙摆垂坠的弧度。他设计时显然参考了翁法罗斯的那位金织女士,以及匹诺康尼的长款礼服,两侧肩头各用一枚暗银色的月桂枝扣住,手臂和肩颈的线条干净地露出来。皓白与银灰交织的衣料,从腰线往下开始渐变出极淡的钴蓝,最后在裙裾边铺成一片深邃的苍穹。走动时裙摆在身后飘逸,不会绊脚,但足够让人想起某种降临。
他靠在衣柜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紫灰色的眼睛从她的肩头一路滑到裙摆,带着点得意:“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件能配得上你出席那种场合。”
兰涯点点头,问他打算穿什么。
他显然是早有准备,从自己那半边衣柜里立刻拎出了一套与她衣裙完全相衬的深蓝西装,领口袖口镶着银灰色的边。
年会当天,庇尔波因特的港口被布置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光海。公司的标志以全息投影的形式悬在上空,缓慢旋转,照亮了下面穿梭往来的宾客。
每一个人都穿着正装,手里端着香槟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星际和平公司的年会,向来都是整个宇宙所谓的“精英阶层”最集中也最无聊的场合。
星舰还没降落之前,拉曼查突发奇想:“如果趁此机会对着庇尔波因特使用虚数坍缩脉冲,那岂不是能一锅端了。”
那可太地狱了,纳努克听了都说好。
兰涯把贪贪塞到他手上:“想法很不错,人类越认识世界,就越能毁灭世界,所以节制是必须的。”
兰涯和拉曼查从特别通道进入会场时,门口负责迎宾的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访客名单,又抬头看了看兰涯绝无瑕疵的装束,看了看她旁边那位优雅至极的男士怀里抱着的那团黑色毛球,又低头看了看平板上跳出的红色通缉警告,最后默默地让开了。
贪贪趴在拉曼查臂弯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短尾巴轻轻扫着。它原本要被兰涯要套个领结,可两个人上下研究了半天没有研究出贪贪的脖子在哪儿,遂放弃。
兰涯说今天不能让它乱跑,万一跑到餐饮区把整桌食物都吞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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