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叶蓁蓁暂时歇了接着找人的心思。
从前留在心底那点朦胧的念想,现在起算是彻底碎了。
岁月辗转,人心本就最是难料,谁又能笃定多年未见的人,还是记忆里的模样。赵砚的所作所为,已经把答案摊在了她眼前。
只是有一件事,她始终放不下。
那晚同榻闲谈,她同宁叙野说起自己当年在掖庭的旧事,是如何被徐才人身边的大宫女敲打,如何被几个讨好徐才人的女史出言讥讽,又是如何被一个侍卫站出来解围,搬出皇后娘娘的规矩压住了那些人,从此再无人敢作践她。
宁叙野说他帮过她。
她信宁叙野从不说谎,可自己记忆里,确实寻不到这号人物的踪迹。
这件事在她心底落成一个小小的疑团,她默默记下,打算往后寻到机会,去问问柳金蕊。柳金蕊在宫中多载,宫里宫外哪些有出入,她也在知情内,兴许能和蓁蓁说说。
往后的七日,叶蓁蓁一人待在祖宅。
她以宁家旁支女眷的身份,出入城中各家的花会茶宴。
太仓城内官眷圈子不大,几番往来,她便和赵知府夫人孟时荞搭上了话。
孟时荞性子看着温和,待人周到,几番相处下来,二人便常常约在一处,或是去城外的园子里赏花品茶,或是趁着日头好,结伴上街。
这日在赵府的后院喝茶,闲话从花木首饰慢慢转开。叶蓁蓁眼见对方聊得正兴起,道:“近日听过路客商说,松江府上并不太平,夫人可有耳闻?”
孟时荞端着茶盏,笑意不变:“松江府那边的事,我哪里清楚。”
“江南府县挨得近,商旅往来不断,一处不安稳,难保不波及别处。”叶蓁蓁笑了笑,“我还以为夫人多少听过些风声。”
孟时荞轻轻抿了口茶,笑意淡了几分:“叶妹妹,倒也并非是我说你,衙门里的公务自有当地官员处置,我们身为内宅妇人,又不是女官,只应当打理好家中事物,何必要掺和朝堂上的是非。”
见对方脸色不善,叶蓁蓁顺势一笑,哄道:“是我失言,只是听旁人说得热闹,一时好奇罢了。”
孟时荞立刻转了话头,说起城西新开的脂粉铺。
让侍婢拿过新买的胭脂,分了每人一盒。
隔两日,二人上街逛布庄,叶蓁蓁又寻了机会:“听说松江不少织户停了活计,不知是什么缘由。”
孟时荞指尖划过绫罗,淡淡回:“生意人行情起落,原是常事,与我们无关。”
几回试探都是如此。
花草、脂粉、衣料、家中小事,孟时荞都愿意同她闲聊,气氛看着亲近。
可只要沾到松江府、地方上的动静,她便四两拨千斤,半点实情不肯吐露。
江南这几处府县本就盘根错节,一地出事,其余各处很难当真全然不知情。
她刻意去结交孟时荞,是想帮宁叙野打探消息的心思。夫妻本是一体,很多时候,男人们不便明着互通的话,全靠各家女眷借着茶会、花宴的人情往来流转。
只是她是从京城来的,这些地方上的官眷对着她存着提防。
不过收获,顺着细枝末节,总会有些的。
宁叙野回来的这日,天已经擦黑。
因他回来的急,所以叶蓁蓁和府中下人并不知道,没有准备为他接风洗尘的晚膳。
不过家主回来,先是忙慌了下,管事又很快井条有序的吩咐下人去备热水和晚膳,知会夫人。
宁叙野进屋坐下,正好接过蓁蓁手上茶盏饮了一口,“这几日一人在这儿里,可还住得惯?”
“住得惯。”叶蓁蓁在他对面坐下,“祖宅这边伺候的人周全,也没人来打搅。”
夫妻二人闲聊了会儿,叶蓁蓁方好奇问他嘉定的事如何了。
宁叙野将事情大概讲了遍。
他是让一名女仵作扮作远道而来游玩的外乡女子,投宿在当地客栈,待到女仵作准备动身返程那日,依客栈掌柜的指引去锦云坊挑选衣裳,试衣之时,便被早串通好的一众店家扣下,在地上留下踪迹。
宁叙野带着锦衣卫按预先定下的安排,顺藤摸瓜,循着踪迹找到了他们私藏女子的地窖,当场将嘉定县令一干人尽数拿住,几番审讯之下,县令这才吐了实情。
这等勾当,并非嘉定一地独有,而与松江府不同的是,太仓只会抓些外地孤身一人来的女子、或是家中势微的,官道上本就游荡着不少流匪,若是有外地貌美的女子途经此地,一旦出事,对外只推说是遭流匪劫掠,这类外乡女子,就算凭空失踪,也难掀起风浪,追查起来,线索也是断在流匪身上,根本牵不到地方官府头上。再加上其中获利的金银数目诱人,他们才铤而走险。
而陈德的妻女,人早已被转手,几经倒手,并不容易查下去,眼下还在顺着中间人一路往下追,想要找回,还要耗上不少时日。
至于之前为何迟迟查不出眉目,还有松江短短一月之内闹出这般大乱子,根源都在去年出现的花船所要的需求上。
花船经办的人专挑容貌身段样样拔尖的女子,开出的价码远高于寻常牙行。可自愿卖身的人本就稀少,贫苦人家的姑娘资质大多达不到他们的标准,但凡尚有一线活路的女子,谁也不愿投身其中。
缺口摆在眼前,他们便不再守着牙行采买的路子,转而动了掳掠的歹念。
本朝虽对女子婚嫁管束不算严苛,可士族以下,一个人的一生自打出生起,就默认被分为三六九等。
京中不少世家私下蓄养歌舞伶人,早已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或是留于府中自用,或是当作人情相互馈赠,出色的还会献给帝王。
这条链条盘绕多年,牵扯一众权贵,层层分润,所以底下人靠着女子攫取重金并不稀奇。
在这些权贵眼中,底层女子的性命远不及到手的利益要紧,牺牲几个无名无姓的女子,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若是没有松江知府千金意外卷入其中,若非松江知府爱女心切,这桩藏在地下的交易,永远不会浮上明面。
事情既捅到天子跟前,就不再是地方能够遮掩抹平的小事。
叶蓁蓁垂下头,心中久久无法释怀,在心中祈祷快些将这些人绳之以法。
廊下灯火噼啪爆了一声灯花,管事在外头低声回话,热水已经备好。
……
往后几日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
每隔三五日,叶蓁蓁便赴孟时荞和其他夫人们的茶会,赏花闲谈,不动声色地留意席间众人的神色与话头。
只是随着案子的范围越铺越广,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这些夫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不过半月光景,便能明显看出她们都憔悴了不少,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惶然,往日里热热闹闹的茶会,渐渐少人张罗,便是勉强聚在一起,席间也多是强颜欢笑,甚至还有人问起了蓁蓁知道朝中多少消息。
当时她们对蓁蓁藏着掖着,此刻身份调换,蓁蓁自然也含糊其辞得糊弄过去。
一晃又是一月。
当初松江知府千金失踪才掀起来的江南女子失踪一案终于有了结果。
三江知府与分巡苏松太兵备道借巡查地方、盘查渡口的职权作掩护,网罗地痞牙人,拐劫民家少女,转卖牟利,判了流放。
而其余人等,降职革职各有罚处。
宁叙野寻了空档同叶蓁蓁说,再过几日,他们便要启程返京。
来时太仓桃英漫野,风载芳息,转瞬归程,时序入夏。
道侧槐阴垂覆,翠叶层叠,晴光穿枝,碎影铺于长衢。
宁府门前,府里一众家眷早已在门前等候,见宁叙野扶着蓁蓁下来,便拥着他们进府。
一直到用了晚膳,才有了空隙。
回了瑞雪楼,柳金蕊关上门,就开始从上到下的检查起叶蓁蓁。
“蓁蓁,你这一路还好吗?家主路上可曾动怒过?”
“家主看见你留下的和离书后动了怒。你也是,怎么好好的忽然要和离?那封信被家主收走了,族中长辈尚且不知情,总之以后,这话你可不准再提起了。”
虽说家主在她眼中是正人君子,但她在宫中当值的时候也见过陛下宠人的样子。
珍视的时候,那是恨不得将什么宝贝都给那位娘娘,一旦腻了,若是犯了什么错,轻的几句训斥,重的可真是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叶蓁蓁明面上丢下一封和离书就跑了,柳金蕊就怕宁叙野找到蓁蓁后会恼羞成怒。
好在现在来看,她预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叶蓁蓁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你莫要多想了,我和他一块回来,纯属是在去的路上凑巧同路,我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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