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亮,知香院门外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馥灵推开门时,最前头那位大娘正把一只竹篮往身后藏。她身后有卖茶的、补鞋的、替人送货的,还有两个看起来只是路过,却把脚尖都朝着知香院的人。
一整条街的人像约好了似的,挤在门口。
偏偏没人承认是约好的。
“你也是来找赵娘子的?”前头的大娘问后头的人。
“不是,我来送布。”
“那你怎么站在队伍里?”
“我看这里人多,怕挡路,先排着等人少了再送。”
“你排进来,人就更多了。”
“那我出去?”
“出去就要从队伍里挤出去,怕是更挡路。”
送布的男人想了一下,觉得这话有道理,便把布抱得更紧了。
馥灵站在门槛里,沉默片刻。
“念儿,”她说,“知香院今天是开门,不是开市。”
念儿从她身后探出头,看看门外,再看看她:“姐姐,外头的人都说,是来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
“有人说,想问一问自己最近为什么总不高兴。有人说,想知道该不该换一份活。还有人说,隔壁王大娘的媳妇来过,回去以后跟王大娘讲了半个时辰,王大娘听完觉得自己也有事想问。”
“王大娘问了什么?”
“她还没问。她先来替媳妇问,能不能让媳妇再来一次。”
馥灵看向门外。
王大娘就在第二排,手里拿着一把葵扇,虽然天还凉,扇子却摇得很有气势。
“她来了吗?”
“来了。”念儿说,“她说自己不是来问事,是来陪媳妇。她媳妇没来。”
“那她是来做什么的?”
王大娘立刻接话:“我怕她一个人来不好意思。”
“那她人呢?”
“她说今日有事。”
馥灵点点头:“所以你替她来了。”
“我就是陪着。”
“陪谁?”
王大娘停了停,把扇子往胸口一收:“我陪我自己。”
身后一阵低低的笑声。
王大娘瞪了他们一眼,大家立刻都在看天。
馥灵在心里说,门外人还在增加。
小馥接道:“主人,本宝建议,先把门槛也列入等候名单。”
“你有办法让门槛自己排队吗?”
“本宝没有手,不能搬动门槛。”
“那你就不要操心门槛。”
“本宝只是担心它被踩。”
馥灵没忍住,唇角动了一下。
念儿已经把院门完全打开,让人不要全堵在门口。翠微抱着一摞矮凳走来,面无表情地放在廊下,又在每张凳子旁边摆了一只竹筒。
“翠微,竹筒是做什么的?”馥灵问。
“装纸签。”
“为什么要装纸签?”
“掌院说,人多时要有次序。”
念儿一怔:“我说的是让人先来的先坐下,不是抽签。”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竹筒:“我听成先抽签。”
“那你怎么不问?”
“掌院说话时正在看帐册,我不敢打断。”
念儿捂住额头:“你把竹筒收起来吧。”
翠微把竹筒收回怀里。
门外那位送布的男人小声问:“那还排不排?”
翠微看了他一眼:“你若想排,就排。不想排,就把布送进来。”
“我想排。”
“那你先把布放好。”
“我想一边排,一边送布。”
“可以。”
翠微说完,便伸手接过他的布,放在廊边,再把他往队伍末尾一指。
她做得十分自然,仿佛刚才收的不是一卷布,而是整个人的人生安排。
“翠微,”馥灵说,“你把他的布拿走了,他怎么送?”
“等他问完,再拿回去。”
送布男人看着空了的手,神情有些茫然。
“我忽然觉得,”他说,“今日好像来得挺对。”
“你是来送布的。”馥灵提醒他。
“是送布的。可我刚才还在想,这卷布要不要送到别家去。”
“为什么?”
“怕人家嫌我晚。”
翠微把布往他面前推回一点:“那你现在可以送。”
“可我又想排队。”
“那就先排。”
男人又看了看布,又看了看队伍,最后把布重新抱起来,站到了队伍末尾。
“我想了想,先送布也不耽误排队。”
“你抱着布排?”念儿问。
“布是我的。”
“没人要抢你的布。”
“我不是怕人抢。我怕等一下忘了。”
馥灵望着他怀里那卷布,心想,今日才刚开门,她已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这条街的人都送回原来的位置。
“先让大家进院里坐。”她说,“每次只谈一个人,旁边的人不替他回答,也不替他猜。想说的再说,不想说的就不说。”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我不替谁决定要走哪一条路。”
门外安静了一瞬。
王大娘举起扇子:“那我可以替我媳妇问吗?”
“不可以替她说她心里怎么想。”
“那我可以说我心里怎么想吗?”
“可以。”
“那我心里想得可多了。”
“我看得出来。”
王大娘把扇子放下,点点头,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重要答案。
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念儿让大家按先后进来,翠微把人分坐在廊下,阿乙与小栗一人搬凳子,一人送水。小栗跑了几趟,便忍不住问:“这么多人都要问吗?”
“想问的人可以问。”馥灵说。
“那不想问的人呢?”
“不问。”
“那如果他排到前面才发现不想问呢?”
“就回去。”
小栗点点头,神情严肃:“那我排不排?”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午饭吃什么。”
翠微把一只空碗递给他:“去问厨房。”
小栗接过碗,像捧着一份重要差事,转身就跑。
小馥说:“主人,本宝认为这位小栗的问题,答案可能与他今日的工作有关。”
“他今日的工作是什么?”
“端水。”
“那午饭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得靠他自己端。”
“本宝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他问午饭吃什么,应该先去看厨房。”
馥灵在心里叹气:“你明白得比他慢。”
她把偏厅整理出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只小香盒,旁边是一叠固定图案的牌卡。
牌面没有字,只有清楚的图。
一扇半开的门、一座歪桥、一只缺口碗、一只看不清里头的篮子、一棵斜树与旁边的盆,以及一张空椅子。灯那张留在宫中,眼前仍是这六张。
每张牌的图都不一样,从一开始便是这些,没有临时加进去的暗示,也不会因为谁来了就换一个答案。
她把牌摊在桌上,让来的人自己挑。
“这些牌能看出什么?”第一位坐下的大娘问。
“看不出你将来会怎样。”馥灵说,“牌上只有图。你选一张,再说你看见什么。那是你的说法,不是牌替你下的判断。”
“那香呢?”
“我闻得到香气,也只能说我闻到什么。你喜欢或不喜欢,跟我不一样都很正常。”
“那你到底能做什么?”
“我可以陪你把自己说的话整理一下,问你几个问题。至于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大娘把手放在膝上,想了一会儿:“听起来不太像算命。”
“不是算命。”
“也不像有人替我拿主意。”
“不是替你拿主意。”
大娘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我最怕有人替我拿主意,拿完又说是我自己要的。”
馥灵抬眼看她:“那你今日想问什么?”
大娘看了看桌上的牌,指向一张画着碗的牌。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不该再替家里的人忙。”
“先不急着知道该不该。”馥灵说,“你看见这只碗,想到什么?”
大娘盯着牌看了一会儿。
“我想到洗碗。”她说,“家里每天都有人吃饭。吃完了碗就往桌上一放,好像它自己会长脚走进水盆。”
“你若不去收呢?”
“那就堆着。”
“堆着会让你怎么样?”
“我心里烦。可我若去收,又觉得只有我在忙。”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意里有些疲倦。
馥灵没有接着替她下结论,只问:“你平常遇到家里需要人做事时,会先等别人开口,还是先把事情做完?”
“我先做。”大娘说,“不然做不完。”
“做完之后呢?”
“再怪他们没看见。”
“你希望他们看见,还是希望他们自己来做?”
大娘想了想:“我希望不用开口,他们就看见。”
“如果他们没有看见呢?”
大娘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衣角上捻了捻。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可以先留着。”馥灵说,“今日不用立刻答。”
大娘重新看那张碗牌,这回看得比方才久一些。
“我回去先不收碗。”她说,“至少今晚不收。我想看看,家里的人是不是真的看不见,还是看见了也等我去收。”
“这是你自己想试的。”
“嗯。”
“那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做。”
大娘起身时,没有拿走牌,也没有要香盒。她在门口遇上王大娘,两人互相让了一下,谁也不肯先走。
“你先。”王大娘说。
“你先。”
“我不急。”
“我也不急。”
翠微从旁边经过,面无表情地说:“两位都不急,可以同时往前走。”
两人同时往前一步,肩膀撞在一起。
大娘笑出声,王大娘也跟着笑了。
“我先。”大娘这回说得很快,抬脚出了门。
王大娘坐下时,还在摇扇子。
“你要问什么?”馥灵问。
“我不是来问事的。”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怎么问。”王大娘说,“我媳妇说你不替人回答,也不说谁好谁不好,我不信。”
“那你可以坐一会儿。”
王大娘看着桌上那些牌,挑了一张画着空椅子的。
“这张像我家那把椅子。”她说,“我丈夫坐在那里吃饭,吃完就走。椅子空着,碗还在。”
“你想问的是碗吗?”
“我想问的是他吃完为什么不收碗。”
“你可以问他。”
“我问了,他说没看见。”
“你相信吗?”
王大娘张了张嘴,又合上。
“你看,”她说,“我本来想问你,现在你把问题还给我了。”
馥灵笑了:“我没有拿走过。”
王大娘把扇子放在膝上,想了一会儿:“那我回去问他,若不是没看见,究竟是为什么。”
“你想这样问?”
“我先问一次。问完再看他怎么答。”
王大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不是替人拿主意,可是你问一句,倒像把我自己藏着的话翻出来了。”
“那句话原本就在你那里。”
“我知道。”
这一声“我知道”落下来,院里安静了一瞬。
王大娘说完便走,扇子这回没有摇。
接着坐下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衣,袖口沾着一点木屑。他一直把两只手交握着,像是怕手一松,什么话也会跟着掉出来。
馥灵放了一只小香盒在桌上。
“这里头是什么?”他问。
“一种木质的香气。你闻到什么,就说什么。”
她掀开盒盖。
馥灵的喉咙先紧了一下,像冬天走进久未开门的屋子,胸口碰上冷木头;接着肩膀慢慢松下来,像坐在门边,听一场小雨落在屋檐上。底下那股干净、安稳的气味,才让她辨出是檀香。
她把盒子放到桌上,让那人自己靠近。
年轻男人吸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像旧木箱。”
“你想到什么?”
“我爹做木工留下的工具箱。里面总有刨花,味道跟这个有点像。”他停了停,“我爹说,木头不会自己长成桌子,总得有人肯下刀。”
“这句话是你爹常说的?”
“常说。”
“你今日带着这股气味,想到什么事?”
他看了看桌上的牌,挑了一张画着桥的。
“我在想,要不要去外地做活。”他说,“有人问我要不要跟船走,沿路替人做木器。我家里也有木工活,不算少。可我总觉得每天做的都是同一样。”
“你想到桥,第一眼看见什么?”
“桥很窄。”
“还有呢?”
“桥下面有水。若掉下去,东西就没了。”
“你怕的是走过去,还是怕走到一半回不了头?”
他低头看着那座小桥,过了一会儿才答:“都怕。”
“你平常作决定,会先看最坏的情况,还是先想自己想要什么?”
“先想最坏的。”他说,“想完就不敢动。”
“这让你避开过麻烦吗?”
“避开过。”
“也让你错过什么吗?”
他沉默下来。
门外有人放下一只水碗,陶碗碰着木桌,发出清脆一声。灰猫在偏厅里抬起头,耳朵转向这边,又慢慢趴回去。
年轻男人终于开口:“我不知道去了会怎样。”
“我也不知道。”馥灵说,“你想带走的,是对木工的兴趣,还是想离开现在的日子?”
“我原先觉得两个都是。”他说,“现在想想,也许我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别的。”
“那你可以先弄清楚船上的活怎么安排,也可以先问清楚家里的活能不能暂停。这些是你能去问的事。”
“你不觉得我应该去?”
“我不替你选。”
他看着桥牌,缓缓点头:“我回去先问。问完再决定。”
馥灵把香盒盖上。
他起身时,肩膀比进来时低了一点,像是终于不用把答案硬塞进衣襟里带走。
下一位是一个替茶肆送货的姑娘。她一坐下就说,自己没什么要问,只是旁人都来,她也跟着来看热闹。
“那你要不要抽一张牌?”馥灵问。
“我能不能先看看?”
“可以。”
她的手在牌面上移了一圈,最后拿起画着半开门的那张。
“这门只开了一半。”她说,“我每次出门送货,总有人在身后喊,叫我早些回去。”
“你想到的是回家,还是出门?”
“出门。”她笑了一声,“有时候觉得,别人替我挑的日子,像一双不合脚的鞋。”
“你觉得现在做的事不合脚?”
“不是。我做送货做得挺顺。只是家里人觉得姑娘该去茶肆帮忙,不该一天到晚在街上跑。”
“你自己怎么想?”
“我喜欢跑。”
“喜欢跑的是送货,还是喜欢不必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姑娘想了想:“两样都有。我在茶肆里也能做事,可一整日坐着,觉得脑子都跟着发霉。”
“你平常要做选择时,会先顾别人的担心,还是先顾自己受不受得了?”
“先顾别人。”她说,“顾完以后,才想起自己。”
“那你今日要先做什么?”
她把牌放回桌上:“我回家先说清楚,我不是嫌茶肆不好。我只是还想跑一阵子。”
她站起来,又看了眼自己的鞋:“说不定我家的鞋也不合脚,只是他们没穿过。”
“那就让他们听你说。”
“若他们不听呢?”
“那是下一个问题。你可以到时候再想。”
姑娘笑了:“你这样问,很像我娘。”
“你娘也让你自己选?”
“不,她让我自己猜她想听什么。”
馥灵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姑娘已经笑着走出去了。
院子里的队伍没有变短,反而又多了几个人。最初那位送布的男人仍抱着布,站在队伍边上。他已经让出位置给两个人,自己却没有往前挪多少。
馥灵问他:“你想问什么?”
他抱紧布卷:“我想问,送货到底要不要先送。”
“你现在最想做哪一件?”
“先送布。”
“那就先送。”
他低头看着布:“可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遇到事都要先问一圈。”
“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怕自己选错。”
“你平常是不是很在意别人等不等你?”
“是。”
“别人等你时,你会怎么做?”
“赶快。”
“你若赶不及呢?”
“就一直想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听见自己说的话。
“我先把布送去。”他说,“回来再排。”
“好。”
他立刻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会记得我是谁吗?”
“你抱着一卷布。”
“那你等一下就知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