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重界门立在怨海尽头。
七根白石柱围成一弯残月,柱身从海中升起,顶端没入黑雾。走近了才看清,那白并非石头本色,而是经年累月附着的盐霜,霜下刻满细小飞鸟。
每一只鸟都被划去了眼睛。
明翡把素蘅安置在避风处,又替林见川换了一次药。
林见川能跟到这里,全靠傅青陵的一根锁链。
先前沉骨窟坍塌时,明翡只顾得上素蘅。
傅青陵从碎石里出来,最末一截锁链还卷着昏迷的小狱卒,拖过一路也没磕着碰着。
明翡问起,他只说这人身上的除名印尚有用处,留着比死了方便。
可方才过怨海,他又分出一道玄火护着林见川,没让水下的手碰到半分。
明翡如今大约摸清了一点:傅青陵说话不能只听字面。
有时得整个反过来听。
傅青陵忽然开口:“你在看什么?”
“看一个好看的人呀。”
傅青陵顺着她视线看向昏迷的林见川:“眼神也坏了?”
“什么叫也……”
“你说呢,笨鸟。”
明翡假笑一秒,露出懒得搭理他的神情,起身研究界门。
门前没有路,七根石柱之间也没有任何屏障,可她试着穿过去,明明走了十余步,回头仍在原地。海面上的无名灯随之转过灯口,像数不清的眼睛盯住她。
“是回环阵。”明翡捡起石子丢向柱间,石子飞进去,又从她身后滚出来,“阵眼不在地上……我之前被仙君罚抄的书里提过。”
傅青陵抬头看那些无目鸟纹:“在声音里。”
“声音?”
“开门的东西死了,声音还留着。”
明翡没听明白。
傅青陵指向石柱根部。
盐霜下有七道极深的抓痕,彼此间距并非人手留下,更像大型飞禽临死前以利爪死死扣住石面,抓痕一路深入海底,末端早被黑水淹没。
“这些柱子是什么?”明翡想伸手探探,却迟疑。
“灵骨。”
明翡伸出去的手停住:“谁的灵骨?”
“金翎鸟。”
傅青陵屈指敲过第一根石柱,盐霜簌簌落下,露出里面温润如玉的骨质。
“无生界最初没有门。玄度灭了鸟族后,以七根长老翼骨立界,将所有不肯入命册的魂都锁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而且,墙上写着。”
明翡顺他视线看去,柱背果然刻着一行古篆,她辨认不出,傅青陵却能识读。
“灵猿仙族修骨。”傅青陵说,“骨血上留下的故事和痕迹,比纸上记录得真实。”
明翡指尖轻轻落在抓痕旁,寒意透过皮肤,某种极细微的颤动随之传来,不像死物,更像被压了三千年仍在等待回应。
“若他们是被杀之后立在这里,为什么还肯替人死守这里?”
“也许不是替人守门。”
傅青陵看向她。
“是在等同族。”
明翡心头发紧,故意笑了一下:“那它们多半等错了哦,我连一双完整的金翼都没有,平日跑得比飞得好……”
“南海的舵雀也不常飞。”
明翡故作姿态:“我说过了,仙君,我虽然法力低微,但是位列仙班,天生仙灵,不能跟这等鸟雀相提并论。”
“你小看舵雀?它们能辨识方向,无论于何境地。”
明翡心说,这么厉害,难怪素蘅也说,仙家高高在上,有时不如鸟雀鱼虫含情。
但是明翡仍在心里把方才对他的两分同情暂时收回一分。
傅青陵抬起手,一根锁链击在左侧第一根石柱上。
铛——
石柱内部竟是空的,撞击声悠远绵长。第一声尚未落尽,第二根石柱自行应和,随后是第三根、第四根,七道声音高低错落,在黑海之上拼成半段残缺旋律。
明翡心口莫名一紧。
她好似听过这支曲子。
不是在司药宫,也不是醒来后的任何地方,它藏在比记忆更深的位置,像雏鸟尚在壳中时听见的风。每一道音响起,她背后肩胛便跟着发热,仿佛那里原该有一双翅膀。
“后半段呢?”明翡试探问,“好像不完整。”
“不知道,我没有。”
“没有怎么开门?”
“死在这里。”
傅青陵说得很平静。
明翡回头看他:“仙君,你若只会说这种办法,可以先不说。”
“从前也有人走到这里。”傅青陵望着石柱,“唱不出后半段,便留在了怨海,如今水下每一只手,都曾站在你的位置,死了便留在这里。”
海风拂过,无名纸灯沙沙作响。
明翡重新听了一遍柱音,她试着按旋律哼唱,唱到第四音时,喉间忽然一涩,声音像撞上一道看不见的封印。
金色羽纹从掌心浮起,又被什么力量强行压回。
她捂住喉咙咳了两声,唇间泛出血味。
“别唱。”傅青陵道,“你的灵力在倒流。”
“我好像很熟悉……”
“所以才叫你别唱。”
明翡抬眸:“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
“凭你每唱一个音,石柱上的封印便少一重,而你身上的封印也少一重。”傅青陵冷眼看着她,“开一扇门,换回你不想要的东西,值得?”
“你怎知我不想要?”
“忘得这样干净,多半不是好东西,至少没有那么至关重要。”
明翡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确怕。
怕三千年前的自己不是如今的自己,怕那只染血的帝王之手与她有什么更难堪的真相,怕傅青陵口中的金羽真是因她而落进他体内,梦魇复杂惧怖,无人知道虚实。
可素蘅还在发热,林见川的名字也随时会再被无生界吞回去。
身后海水正一点点涨高,最多半个时辰便会淹到石柱。
明翡心知,她不能在这里干等。
“有没有好东西,得看过、得到才知道。”明翡擦去唇边血迹,“况且我这个人运气不错。”
傅青陵扫了一眼她烧破的裙摆、断口的药铲和一身血:“何以见得?”
“今日遇见你,你救了我三回。”
“两回。”
“你还把林见川带出来了。”
“他是证物。”
“那便算两回半。”
“没有半回这种东西。”
“现在有了。”
傅青陵没有再拦,只从锁链上剥下一小片黑铁,递到她面前。
“含着。”
“这是什么?”
“我的锁。”
“我看得出来,我为什么要吃你的锁?”
“不让你吃。它镇了我两千多年,多少能挡一次封印反噬。”
明翡半信半疑接过,铁片冰冷,边缘还带着他干涸的血。
她想了想,用软帕包住才含进口中。
傅青陵看得眉头一皱:“你嫌脏?”
“不是嫌你。”明翡含糊道,“方才铲子没洗已经很不讲究了,总不能连铁也直接吃。”
“你不必解释。”
“你看起来很介意。”
“仙君,唱你的吧,怎么会有人嫌弃仙君呢。”
铁片贴上舌下,果然有一缕冷意沉入识海,那冷意不算温柔,却稳稳托住了方才不断撞击封印的金光。
明翡抬眼看他,傅青陵已经移开视线,只留下侧脸冷硬的轮廓。
明翡没有道谢。
有些人听见道谢便要立刻否认,不如先替他省一点口舌。
明翡说完,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闭眼去听那支曲子。
第一根石柱,像长风掠过高山。
第二根,像幼鸟啄开蛋壳。
第三根,是许多女子在水边清洗羽毛,笑声被日光晒得轻软。
第四根响起时,素蘅忽然在昏迷中动了动嘴唇。
她哼出一个极轻的音。
那是石柱没有的第五音。
明翡循着她的声音唱下去。
最初只是哼唱,到第六音,她的嗓音自己舒展开来,清亮而辽远,穿过黑雾,贴着海面一层层荡开,无名纸灯随歌声亮起,灯上那些被磨去的笔画像鱼群般短暂浮现。
第七音仍缺。
明翡睁开眼。
她面前不再是怨海,而是一片金红相接的原野,万千大鸟栖在梧桐树上,羽翼展开便遮住半边天,有人从她身后抱住她,手指温柔地梳过她尚且柔软的雏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