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人没理会。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额头上往下淌的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然后,他开口了。

“为什么不躲?”

清如玉碎。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回陛下,宫规明令,禁止喧哗。”

“何况,尊卑有别。李大人要打,定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大人不快。奴婢该受着。”

陛下垂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如同雪霰,有些玄虚。

然后他侧了侧脸,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措。

“那么,”他说,“你来说说罢。你打她,是因为什么?”

李措抖得更厉害了:“臣、臣是替陛下出气——”

“替朕出气?”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是、是!这贱婢当年背信弃义,罪该万死,臣想着,陛下留她一命已是天恩,但她毕竟是乱党之后,竟敢出现在此污人耳目,扰乱盛会。臣、臣就想着替陛下教训——”

天子听完,点了点头。

“这么说,朕该赏你。”

李措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也愣住了。赏?

李措脸上露出喜色,连连谢恩,心道自己押对了宝,陛下果真对余家后人深恶痛绝。

于是又开口:“陛下,这贱婢御前失仪——”

他指了指她满脸的血,又指了指她身上溅的泥点子。

“她这个样子冲撞圣驾,按宫规,当罚廷杖五十。”

余温脑子里嗡的一声,嘴唇发白。

罚?

她被打了,流血了,跪在这儿——然后她要被罚?

李措还在说:“臣虽有过,但忠心可鉴。这贱婢失仪之罪,还请陛下明断。”

她听着,忽然想笑。

这就是宫里。打人的人要领赏,被打的人要领罚。

她抬起头,想看看他会怎么判。

皇帝正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额头的疤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月光从他肩头滑落,照亮那张脸——眉眼舒展,鼻骨玉润,唇角上扬,微微的笑。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黑黑的眼眸低垂。

和她平视。陛下在看人时总有一种缓而长久的凝视感,目光清透,静若含珠,真情深蕴。

余温喉咙发紧。

……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看着她,慢慢开口。

“你说呢。”

“朕是该罚你不罚?”

对方嗓音轻缓,敲冰戛玉,又似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却把余温问住了。

她想说:奴婢有何罪?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有罪。

她被打了,流血了,血滴在贵人的必经之路上——这就是罪。

她这个样子被天子看见,就是罪。

她忽然想起刚才殿内那一声笑。

那时候她觉得那笑好看。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冷。

他或许……并不像传闻中说得那样,是个温柔和善的明君。

她低下头。

“奴婢……听陛下的。”

他没说话。

她不敢抬头。只感觉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毙命在这道目光里。

然后她听见陈公公的声音。

“陛下,”陈全忠在旁边轻声说,“这宫女……也是可怜人。李大人那边——”

皇帝没理陈全忠。

只是看着少女。

目光极深。

然后他站起来。

她以为他要走了。

但他没走。

青年长睫覆眼,密绣的睫绒在眼睑处投下交错的阴影。

“这话听着软,”他说,“细品之下,倒是有骨头。”

她愣住了。

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井底的水,不见底。

更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只看见他嘴角轻微地弯了一下。像嘲讽。又像悲悯。

然后他转身,走了。

天水青的袍角从她眼前掠过,带起一阵风。

她闻到一股香味——清冷的,疏离的,像寺庙里的香,不在世间。

但又藏有一丝不同,是闻所未闻的,稀有的,矜贵的。

很轻,微甜。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香。

但她记住了。

香气是有记忆的。

曾经在某时某地,她一定闻过这种香,浸润在这抹香味中。

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熟稔。

她盯着地面,耳边他最后那句话,反反复复——

“这话听着软,倒是有骨头。”

他看出来什么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位年少登位的帝王,比传闻中复杂得多。

陈全忠走过来,低头看她。

“能起来吗?”

她点点头,试着站起来。腿是软的,但勉强能站。

陈全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去吧。”

至于李措……

-

远处,江覆缓步走着。

陈全忠跟上来,低声道:

“陛下,李校尉那边——”

“让他跪着。”江覆头也不回,“跪到酒醒了,自己走回去。”

“是。”

江覆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宫女,”他说,“查一下,她住在哪儿。”

陈全忠愣了愣:“陛下是说——”

江覆没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月亮,唇角微扬。

那笑意很柔,柔得像杀人不见血的薄情利刃。

“听朕的?”他若有似无地低喃着。

……她什么时候乖巧听话过?

很多年前,少女笑声如铃,骑着神骏大摇大摆从街上过,满京城的人见了她绕道走。

她哥是个纨绔废物,她则是万人之上的小太岁。两个人凑一块儿,能搅得天翻地覆。

那时候她张扬、明媚、无法无天。

现在她跪在地上,满脸是血,说“奴婢听陛下的”。

他告诉自己:她是余家的人,这是她罪有应得。

但脑子里那个画面,一直挥之不去——

少女额头上的疤,阴影浅浅,弯弯的一笔。

像灰色的月亮。

江覆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今晚的事,别传出去。”

陈全忠应了。

江覆没再说话。

-

陈全忠回到御书房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方向。

旁边的小太监凑过来,小声问:

“陈公公,那个宫女……她是不是傻?被打都不知道躲?”

陈全忠没说话。

小太监又说:“要不是陛下出手,她今天得死在那儿吧?”

陈全忠忽然笑了一下。

“傻?”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才傻。”

小太监愣住了。

陈全忠转过头,看着他。

“我问你,她要是躲了,会怎么样?”

小太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全忠继续说:

“她要是躲了,李措会说她以下犯上,会打得更狠。她要是喊了,李措会说她惊扰圣驾,罪名更大。她要是求饶了,李措会更得意,说不定还要多打几下。”

小太监的脸色变了。

陈全忠笑了一下。

“她不躲,不喊,不求饶——不是因为傻。是因为她知道,躲了喊了求了,只会更惨。”

小太监没说话。

陈全忠继续说:“还有那句‘奴婢听陛下的’。你觉得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太监想了想:“就是……认命呗?陛下怎么说她怎么受着。”

“认命?”陈全忠笑了,“她要是认命,就该说‘奴婢知罪’‘奴婢该死’。但她没说。她只说‘听陛下的’。”

他顿了顿,看着小太监。

“这话的意思是:陛下说罚就罚,说不罚就不罚。她把刀递给陛下,自己什么都不说,不做了。”

小太监愣住了。

陈全忠慢慢说:“你说,陛下是罚她好,还是不罚她好?”

小太监答不上来。

罚?她明明是被打的那个。

不罚?贵贱尊卑、天家威严何在?

小太监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她这是在拿陛下挡刀?”

陈全忠没说话。

但那个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太监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宫女胆子也太大了吧?万一陛下看出来了——”

“陛下当然看出来了。”陈全忠打断他。

小太监愣住了。

陈全忠往御书房里看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窗,能看见里面那个身影。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外面,月光从窗户照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白玉铸的,清寂的神像。

像这红尘俗事都不再能扰得动他。

陈全忠收回目光,又看向远处暗夜。

“她说那话的时候,”他慢慢说,“怕得浑身都在抖。”

小太监没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罚还是会死,”陈全忠说,“她只是在赌。”

小太监的声音有点抖:“赌……赌什么?”

“赌陛下会不会接她这把刀。”

小太监沉默了。

陈全忠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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