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言正于竹舍中静坐,他双眸紧闭,发丝无风而动。
这些时日,他一边修炼打坐,一边分出一缕神识偷偷观察崔珩的动向。这番举动虽然不算坦荡,但他认为修道之人应当不拘小节,便泰然自若地一遍又一遍地偷窥。
在第十次看到崔珩警惕地向四周张望那一刻,他收回神识,双眼蓦地睁开。
她倒是敏锐。
虽然当日谢相言放过了崔珩,可情劫一事毕竟关系到道心稳固,他不敢大意。他本以为那日之后崔珩会自行下山,没想到她竟然扫起了山门。想着她一直在附近徘徊,谢相言倒是没法静下心来修炼了。
不过据他这几日观察,崔珩每天清晨便乖乖地拿着扫帚开始干活,扫累了就在石阶上一坐,一直到傍晚才回屋休息,目前没什么出格的举动,也算是老实本分。可即便如此,谢相言却总疑心这又是什么攻略他的新手段。
想着自己现在需要下山一趟,眼看崔珩上山已足七日,两人却依旧相安无事,于是谢相言便收回神识,不再管她。
此时的崔珩正在拿着扫把勤勤恳恳地扫地,感觉那道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倏然消失,她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崔珩揉了揉肩膀,把扫帚立在道旁,提前跟其他的洒扫弟子打了个招呼,然后便朝山下走去。她来到这个世界七日,便也扫了七日的地,平日里用的胰子、澡豆都是借用同屋舍友的。趁着今天工作日,山门处客流量较少,她便想下山去镇子上采买一些生活用品,譬如什么梳篦、香膏之类的,除此之外,她还得买个木盆洗脸用。
这是崔珩第一次下山,她走在山路上,抬头便能看到一个又一个无量山弟子御剑飞行从她头顶略过,看起来很是气派。想到自己明明穿越了,却依旧只是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便觉得老天真是待她一般。
可等到了镇子上,这份可惜便被心头涌上的兴奋取代。
这镇子不大,却十分热闹,路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青石板铺就的大路上车马慢悠悠行着,一片鲜活的市井光景。
崔珩好奇地打量着左右的铺子,边逛边买,倒是花了不少时间,一直到太阳落山了才匆匆赶回无量山。这个世界凡间政权松散,诸侯割据一方,世道混乱,流民众多,晚归着实是有些危险。
眼看夜幕降临,崔珩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从镇上回到无量山需要经过一片林子,林中昏暗,高耸的树木挡住了夕阳,倒像是入夜一般。所幸这林子不大,大约一刻钟便能通过。
行走间,一道凄厉的尖叫突然从密林深处传来,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哭声。崔珩被吓得一抖,她停下脚步,进退两难。可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她回山的必经之路,她咬了咬牙,还是压低身子慢慢地挪了过去。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个年幼的孩童,崔珩想着若是那孩童只是崴了脚或者跟父母走散了,那她还能帮一帮。要是有贼人作恶,她看一眼再跑回镇子找人也来得及。
可奇怪的是,方才还清晰的哭声,在她靠近的瞬间却戛然而止,整片林子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穿林的风声。
在影视作品中,炮灰一般死于多管闲事。
崔珩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转身就跑,草丛中却突然窜出四道黑影,将她围在中间。眼前四人皆是一身粗布黑衣,腰间别着短刃,眼神狠厉,一看便是常年劫掠行凶的亡命之徒。
“小娘子这是要到哪儿去?”领头之人开口说道,他借着微弱的天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崔珩,言语间带着一股匪气:“没想到今晚运气这般好,竟等到这么个小美人。”
崔珩的脑袋嗡得一声,看着眼前几人朝她步步逼近,慌得大脑一片空白。她握紧了手中的盆,只待对方再凑近几分便将木盆狠狠砸过去。
虽然她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用,毕竟人家拿剑,她拿木盆,反正大不了重开。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其中一个黑衣人已经走到了眼前,他伸出手来,像是要扯崔珩的衣领。崔珩咬紧牙关,手持木盆用力挥出。突然间,林间传出一道清冽剑声,一个少年突然落在了崔珩的身前。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玄色束腰勾勒出利落的窄腰,仔细看面容竟然有些熟悉。
“是你?”崔珩惊叫出声。
闻言,谢相言微微偏头,清冷淡漠的眸子瞟了她一眼,随即又望向眼前四人。他眼底无半分多余情绪,腕骨轻翻,只听“铮”的一声,凛冽的剑光便朝黑衣人面门劈去。
谢相言下手十分果断,剑招凌厉,一点花哨的套路也无,招招直击要害。那几人在这猝不及防的攻势下毫无招架之力,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满心惊骇,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被一剑削去了脑袋。
这一刻,世间万物仿佛都在崔珩的眼中慢了下来。她耳边的嘈杂声尽数褪去,只剩下利落的破风剑声。
崔珩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想探头看一看那几个黑衣人如何了,为什么突然没了声音,可少年身形挺拔,完完全全挡住了她的视线,只余下浓重的血腥气顺着晚风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一道干净疏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闭眼。”看着崔珩发白的面色,谢相言低声提醒道。
听到这话,崔珩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随即就感觉到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随之而来的便是失重感和耳边呼啸的风声。过了许久,崔珩才敢微微睁开眼睛。她低头望去,只见那片漆黑的山林正在二人脚下,少年正带着她御剑朝无量山飞去。
谢相言本是不想救她的。他先前想杀了崔珩,当日没动手,现在让那些歹人替他动手,也算是了却他一桩心事。但崔珩现在名义上也算是无量山的人,他作为无量山的修士,理应帮她。
况且她若真的没有攻略他的心思,那便也不是非死不可。
他今日下山办事,路上耽误了一些时间,回来便有些迟了,没想到在林中撞见了崔珩。近日世道不太平,民生凋敝,妖兽肆虐,眼看天色较晚,修为低微的无量山弟子都会选择在镇上客栈暂住一宿,第二日再回山,可崔珩却在这个时候独自进入密林,着实是太过草率。
想到这里,谢相言看了一眼好奇地打量下方景色的崔珩。
在他眼中,这些从异世而来的穿越者似乎都有些天真,也许是因为她们生活的世界太过太平,没见过险恶世道,反而让她们对危险毫无防备,贸然深夜进入密林的崔珩便是如此。
可眼下所处的世界,妖兽出没、修士林立,人人各怀心思。方才那伙歹人模仿孩童啼哭设下圈套,只是为了诱骗过路人,伺机谋财害命。
谢相言本想带着崔珩回到她的住所,可又想着自己连日耗费神识,却只是为了防着这么一个普通的洒扫弟子,于是心思微动,立刻调转了方向。
用神识观察她着实是有些麻烦,既然他不杀她,那不如把她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这样也能安心修炼。
没过多久,二人便落到了一个庭院的中央。这是一个竹林中的小院子,清幽雅致,颇有野趣,崔珩被提着扔下了剑,看着眼前陌生的景物,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听到谢相言说道:
“这里是我的住处,你日后就住在那个屋子里。”
崔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少年指着一个隐在竹林后的小偏房,那偏房的门口挂着一盏小灯,看着很是寒酸。
“等等,我为什么要住这里?”眼看着谢相言转身就要走,崔珩便立刻叫住了他。
之前明明住得好好的,凭什么让她说搬就搬。
见崔珩一副如遭雷劈的表情,谢相言心里有些不耐烦,却又耐下性子多解释了两句:“你能力差,人也傻得天真,世道不太平,很容易便陷入险境,而我恰好能保你平安。”
虽然谢相言说的都是假话,可他表情坦荡,倒像是真心为崔珩好。
“我会跟管事说一声的,你日后不用去扫山门了,平日里把我这院子打扫一下,再替我给那些灵植浇浇水就行了。”
崔珩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扫院子倒是比扫石阶轻松多了,想到这里,崔珩纠结了几秒,随后便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从这日起,崔珩便莫名其妙地成了谢相言个人的洒扫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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