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慕瑕番外

流光是在刚进无霜谷没多久时,认识的江慕瑕。

他虽然位高权重,但性格活泼亲和,看到谁都会主动聊两句。

江慕瑕有时出完了任务,无所事事,便会懒洋洋靠坐在公共广场的长廊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弟子们说些打发时间的废话。

流光虽然只是个小喽啰,却也与他聊过很多天,从谷外又进了哪些好货仙丹,到近来他派修士的丑闻。

如果没什么聊的,江慕瑕就舒舒服服继续同大家一块坐着,各晒各的太阳。直到他待腻歪了,才爬起身。

“走了。”他也不回头,留给其他人一个背影。

因为江慕瑕的随和,她一度以为他们之间相处得还可以。

直到有一回,她与同门坐在公共广场上探讨修真法门,江慕瑕也在。

聊至酣处,她忍不住主动唤歪靠在一旁的江慕瑕,声音清脆。

“江长老,你说我俩谁说的对?”

江慕瑕正在百无聊赖地嚼花生,他向空中抛起一颗,张嘴去接,没接住。

听到流光叫他,他糊弄了一声,“各有千秋。”

流光不满,笑道,“你好好回答!我俩的修行法门,到底谁对?”

江慕瑕俯身去捡花生壳,听到流光的话,他嗤笑了一声。

“蝼蚁相争,你想让我评价什么?”

流光愣住。

江慕瑕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半分平时的笑意。

就仿佛对江慕瑕来说,评价她们的修习进度,是一件很拉低他身份的事。

流光突然意识到,眼前之人只是看着友善热情,但他骨子里和其他长老一样傲慢。

他可以与你闲聊一切无关紧要的废话,可但凡论及实力,他比谁都傲慢自负。

嘁。

流光心里很不忿。

她只是刚刚入谷、还是个新人而已。

流光心想,自己有天赋、又肯下苦功,假以时日肯定能超越他,他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流光心里憋着一股气。

她想被看见。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那天到来时,她要让江慕瑕痛哭流涕抱住她的大腿说‘是我看走了眼’。

年轻的流光太渴望出头了,她想到唯一方法就是勤奋和努力。

于是她更加卖力地给她的上峰溪鸟干活。

流光确实很有天赋。她不断地努力和积累,很快就从溪鸟麾下一个不入流的新人,变成了她最趁手的工具。

溪鸟发现流光真是好用,于是开始把自己的活也交给了她。

流光觉得,这是溪鸟对自己的认可。

第一次代替溪鸟出任务,她的搭档是江慕瑕。

那天,江慕瑕脚蹬长靴,头戴兜帽,一身黑色劲装,准时来到了约定地点。

可当他看到来者不是溪鸟,而是流光,他立刻不耐烦地拧起了眉。

相比平时的开朗友善,此刻的江慕瑕仿佛变了个人。

江慕瑕把她当拖后腿的,同她说,“你来干嘛,叫你家上峰来。”

流光拿上峰指派自己来为由,把他的质问挡了回去,没有再解释其他任何话。

江慕瑕既然实力至上,那她就用实力证明,溪鸟能做到的事,自己能做得更好。

那之后,她又代替溪鸟和江慕瑕合作了第二次、第三次。

再之后,江慕瑕再也不问,‘你家上峰怎么又派下面人来’这句话了。

他发现分配给流光的任务,没有她完不成的。

到了后来,江慕瑕再接到谷主指派他和溪鸟搭档的任务时,他甚至主动希望来的是流光。

因为流光比溪鸟行事更利落,人更聪明,沟通成本也更低。

面对江慕瑕的态度转变,流光却不像当初想象的那般欣喜得意。

她心想,江慕瑕本质就是个只看实力的混蛋。他的认可,除了证明自己的优秀外,一文不值。

-

江慕瑕和流光出任务时,喜欢调侃她“流光长老”。

因为她虽无长老头衔,本质上干的全是长老的活。

再后来,“流光长老”就不再是调侃了。

溪鸟倒台后,她终于变成了名正言顺的‘流光长老’。

可‘长老’二字从江慕瑕嘴里说出来,却总让流光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放任萧自在害死上清弟子的事,江慕瑕手里一直抓着她的把柄。

虽然江慕瑕的确没有向沈韶揭发她,但她一点都不感激。

她心想,还不如揭发呢,赶紧给她个痛快。

江慕瑕就像一个百无聊赖的乐子人,终于从流光身上找到了取乐之道。

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起过溪鸟,但她就是知道他不怀好心。

比如,有一回流光当众发言。谈及溪鸟的死,她表示溪鸟有罪,但毕竟是自己的老上峰,于自己有恩。

流光说着,哭了出来。但下面,江慕瑕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嗤笑。

所有人都看向他,江慕瑕却故作无辜道,“突然想起了一个笑话,没事,你们继续。”众人才转回了头。

流光咬牙,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还有更严重的。有一回谷主沈韶给她安排了一个重要任务,并指派了其他几个同门。

流光自然领命。

然而她刚想开口应下,却听江慕瑕大声道,“谷主,这几人中,有个人您绝不能用!”

江慕瑕的话让流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要干嘛?!

他终于要揭发她了吗?

流光脸色发白。

然而下一刻,江慕瑕神色凝重对沈韶道,“属下刚刚收到传讯,您方才提及之人中,有一人是内奸。”

说着,他把一叠证据从袖中抽出,呈给了沈韶。

这叠证据和流光无关,是关于另一个弟子通敌的材料。

流光觉得自己的心脏忽悠一下,吊高又落下,差点犯病了。

好好好,是她的问题,她误会了江慕瑕。

可紧接着,她便看见江慕瑕趁沈韶不注意,转头看向自己,表情似笑非笑。

随即,他对自己比了个口型——

“吓到了?”

流光蓦地咬紧牙关。

这个混蛋,又是故意的。

没完没了了是吧?!

流光恨恨地想,若接下来一直由他这么威胁,这长老之位不要也罢。

那之后,江慕瑕同流光出任务时,又拿这事逗了她几次。流光每次都表面微微一笑,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则破口大骂。

然后,几个月后的某一天,流光终于逮到了机会——

-

那次她与江慕瑕搭档的任务,需要前往西极之地。

虽然他们做了充足的准备,但由于之前没有相关经验,因此在当地变故频生。

流光应付掉自己负责的任务部分,却久久不见江慕瑕回来。于是她主动去寻他。

流光找了大半天,终于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沙漠深处找到了江慕瑕。

江慕瑕被几株灵力旺盛、颜色诡异的藤蔓紧紧缠绕。

他周围全是尸体,看起来他完成了任务,却因为不熟悉当地的毒物灵草,而被困在了这里。

四目相对。

二人仿佛都看穿了对方的所思所想。

周围荒郊野岭,人烟罕至,即使在这杀了人,毁尸灭迹,都不会有人发现。

流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这个混蛋,可算落在她手里了。

流光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江慕瑕面前。

她从没见过这样神态的江慕瑕。

脸色惨白、强作镇定。

江慕瑕此刻被绑得结结实实,完全丧失行动力。如果流光真要杀他,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流光欣赏着他的脸色,随即‘铮’地一声,抽出了腰间匕首。

流光将匕首抛起。

匕首在半空划了个圈,又被她轻巧接住。

“江长老,你也有今天啊。”

江慕瑕盯着她玩匕首,平日张口就来的俏皮话,此刻半句也说不出来。

流光连自己上峰都敢弄死,他相信,她真会动手杀了自己。

他其实不怕死,过往无数次落入陷阱时,他照样和敌人有来有回地打嘴炮。

但这个死法,未免有点太窝囊了——

江慕瑕死于自己的嘴贱,栽在了被他逗弄的对象手上。

流光反握住匕首,狠狠朝他挥下去。

“受死吧——”

江慕瑕闭上眼,等待着身体传来剧痛——

刺啦一声。

无事发生。

江慕瑕睁开眼,却发现流光根本没碰他。

她方才那一刀,只是把他身上绑的藤蔓割开了。

江慕瑕神色茫然地望着她,尚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流光冲他挑眉,得意地对他说,“小瞧我是吧?”

她说,“以为我和你一样卑鄙呢?你流光长老不干这事。”

江慕瑕怔住。

这是他当初放过流光时,同她说过的话。

如今,她加上了卑鄙二字,将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了自己。

江慕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深深望着流光,似乎要望进她的眼底,将她看穿。

流光见他还在看自己,于是俯下身,用匕首背部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刀背冰凉的触感,激得江慕瑕战栗起来。

流光居高临下看着他,“怎么?不杀你不痛快?”

江慕瑕目不转睛,仰头望着她。

许久,他终于移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他开口,又像平日一样接了句无意义的废话。

“你没捅下去,总觉得浑身不得劲。”

江慕瑕想调侃,语气却难得生硬,仿佛魂儿还留在片刻之前。

-

那之后,江慕瑕倒是不再拿溪鸟的事调侃流光了。

因为他如果再用旧事逗她,会显得自己像个输不起的丑角。

可他仍然喜欢招惹流光,流光一瞪眼,他就哧哧地笑。

流光觉得江慕瑕怪怪的。

之前出任务时,但凡得了闲,江慕瑕必然到处凑热闹消失不见。

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跟在她身后。

她清点物资,他就靠在门框上看她动作;她和人打探消息时,他就在不远懒洋洋玩着匕首,听她交涉。

江慕瑕的这种变化,流光谈不上喜欢,但也不反感。

他人虽然很欠,但说话有趣。流光觉得他在身边凑着,其实挺也有意思。

-

这样的相处方式,二人持续了很很久。直到后来的一次争吵。

偶然一次,流光经过公共广场,听到两个弟子在议论她,说她下克上将溪鸟拉下了马。

原来,流光踩着溪鸟上位一事,虽然江慕瑕没有告发,但谷内人结合流光和溪鸟从前的关系,私下总有所猜测。

两个弟子越聊越兴奋。就在这时,二人背后有人打断——

“溪鸟的死咎由自取,和流光有什么关系?”

二人回头,看到竟是江慕瑕,他们恐惧极了,话都不敢说就跑了。

江慕瑕叹了口气。

他回头,却意外看到流光正在望着他,眸色复杂。

见他转过来,流光转身就走。

“喂!”

江慕瑕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

“你怎么走了?”

流光甩开他的手,“我不需要你假惺惺帮我说话。”

江慕瑕怔了怔,迷惑地皱起眉。

假惺惺?这话从何说起?

流光看着他,开口。

“你明知道溪鸟就是我杀的,为什么撒谎,说她咎由自取?”

“这——”

江慕瑕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生气。

弟子们都在传她下克上,他反驳也只是想维护她的声誉,怎么还做错了呢?

江慕瑕被她激得也有点生气,“你怎么这么矫情,帮你你还不高兴。”

流光却冷笑,“用不着你帮我。”

她又道,“我害死溪鸟,这是事实。你因这个反驳他们,说明你其实也觉得我的事并不光彩。”

江慕瑕被气笑了,“谁帮你你都这么说话吗?”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气不过,又补充道,“我就多余管你的事。”

说罢,他转身便走。

与此同时,流光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江慕瑕,我只是想听你说真话。”

江慕瑕深深呼出一口气,按下心中不快,转过了身。

“什么意思?”

流光认真注视着他。

“我想知道,你对我的真实看法。”

她道,“如果你也不认识我,你觉得方才的弟子说的对吗?”

她继续道,“我杀了溪鸟,欺师灭祖,狼子野心?”

江慕瑕闻言,叹了口气。

“……我没这么想你。”

流光立刻追问,“所以你觉得我做对?若把你换到我的处境,你也会像我这么做吗?”

江慕瑕沉默了。

她步步紧逼,非要逼他说出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流光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等待着他的答复。

她心想,若他点头,那他们之间就没有以后了。

她没有底线,但她偏偏最厌恨同样没底线的人。

江慕瑕终于开口。

“我不会。”

“把我放到你的位置,我做不出你的行为。”

流光神色一动。

……嗯?

江慕瑕自认自己不是一个很有道德底线的人。他身居高位,为沈韶干过数不清的脏活。

但他也的确没动过对上峰挥刀相向的念头。

理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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