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知何时藏进了云层,但悬挂的灯烛并没有让返途时的街巷显得黯淡,在这个长明如昼的夜晚里,路边的小贩们大多在卖力地吆喝着自己的生意,努力吸引那些过路的客人停驻下来。

程青霜回到原地的时候,游弋穿行的鱼龙灯只剩被高举过天空后的尾痕,喷火的路歧人也收拾起了铁炬,因为庙会已经接近尾声。

只是定睛一看,她才发现唐慈三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起初,她以为她们三个人是被夜市里的其他吃食巧物所吸引,因此才没有停在原地等待她回来。然而无论是售卖香糕,还是猜谜赢灯的摊铺,程青霜都没有发现她们丝毫的影子,附近的街头巷尾更是找不到她们的踪迹,仿佛三个人彻底在这个夜色里销声匿迹了一样。

程青霜当即也要折返回到城东,还没等她走到必经之路,就看到了一群垂髫年纪的孩童,有男有女,头戴绒花,有几个甚至还缺牙齿,他们正在这里拍手转圈,口中还唱着洪州城最近时兴的歌谣。

白水东又东,天酬龙女,救生救死救世人;

紫霄西向西,叩求城隍,判善判凶判黎民。

孩童稚嫩的声音显得太过讽刺,可是程青霜却长舒了一口气,因为她看到了那绒花的样式,正是不久前唐慈所买的那一种。

从小到大,其实她都很难感知到情绪的起伏,因此常人更难从那张鲜少变化的面孔中窥探到她的心绪,但此时此刻的感受或许太过微妙,以至于程青霜的长眉竟然不蹙反展,面孔也因走到灯火下而变得这样生动可亲。

她微微拧眉,开始仔细回味今晚所发生的一切,种种迹象其实都表明,她们的失踪也许是线索。而这歌谣绝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许是有人对她借机的提醒,会是谁呢?又或者,与它相关的内容,也许会存在唐慈她们的下落。

程青霜蹲下身,掏出被唐慈塞进怀里的桂花糖,再对那几个小孩招了招手,学着周杏儿的笑容:“你们唱得可真好,要不要吃糖?回答我几个问题,糖就都给你们。”

几个小孩看了看有些脸生的程青霜,起初都没开口,但看她并不凶神恶煞,好像很温柔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抵挡住甜食的诱惑,都红着脸点了头。

“这歌谣,是谁教你们的?”

“是个哥哥!”小孩们答得七嘴八舌,“不对不对,是个姐姐!”

有两小儿甚至吵了起来,又因为缺了牙齿,所以只好捂着嘴吵架,看上去虎头虎脑,憨态可掬。

“明明就是哥哥,是城隍庙的林哥哥教给我的!”

“胡说,教我的是个姐姐,带着白纱,还蒙着脸,我娘说了,神女就这个样子!”

程青霜被吵得耳朵疼,索性都给了他们糖果,目光又落在其中一个女孩头顶的绒花上,她问:“那你们头顶的绒花是从哪里来的?”

“是,是我们捡的,这里原本站了几个漂亮姐姐给的,她们,她们跟着人走的时候,花掉了,我们就捡起来了。”这小女孩很是落落大方,指着遥远的黑暗里说:“我记得,我记得好像是那个方向!”

程青霜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几个零星分布的散摊,但在这条道路的尽头,在这条黑暗的尽头藏着一个庞然大物,人们将它称作做神庙。

程青霜目光一凛,将怀中的糖果尽数瓜分给孩童们,才离开了夜市。在离开之前,她特地走到了暗处,观察那些孩童有没有和其他人接触,而成为传达他人指令的口舌。

在确认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孩子后,程青霜才径直向神庙快步走去。今夜暂时无风,所以她没有使用轻功,却仍然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成为了虚空中一道不可被捕捉的幻影。

程青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所等待的大鱼绝非固步自封的蠢物,他们同样精心计算着她的轨迹,寻找着她的弱点,也同样等待着对她一击致命。就好像现在这样,他们伺机打破她的谋划,渴望从她的软肋将她击溃。

而这也恰恰证实了她最初的猜想:

那道顺利来到云岳山脚的风雪令并不只是赵水碧绝境中的求助,而同样是一枚钓出千炼门故人的鱼饵。龙女献祭则意味着猎杀的开始,当她走进洪州,也就走进了这盘关于围剿的棋局。

冯香秀并不是对方要杀的人,她只是一枚诱饵,又或者是点燃一切的导火索。

对方真正要杀的人,是潜藏多年的赵水碧,是与她息息相关的程绛,又或者是,千炼门的遗孤。同样的,身负朝暮剑的程青霜也绝不会被对方放过。

这种恶意因何而生,缘何想要置她于死地?也许江湖的恩仇和它的功法一样,也会在子孙万世的更迭里被继承,所以才会有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样的感慨吧!

只是程青霜第一次直面它们的存在,如果让她形容,这种恶意仿佛跗骨般的毒疮,正试图死死地黏住她的身体,但她并未因此而生出恐惧,相反,此刻身体的战栗来源于亢奋,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脊背上的朝暮剑同样跃跃欲试——已经有太久的时间里,它没有遇到过可以让它饮血的对象了。

她自认并不善良,只要他们同样对她的性命蠢蠢欲动,那么杀死他们也不算是师出无名。

通往神庙的道路今夜人迹罕至,却寂静到不能听到一丝蝉鸣的虫声。当程青霜走到这里的时候,才发觉林叶未动,东风自来。

不,不是风,而是无数逼近的影子!

程青霜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掀起眼帘时,正看到了十几道黑影如潮水般出现了,他们蒙住面孔,但整齐有序,训练有素,此刻纷纷对她亮出武器,意图将这条荒无人烟的道路围困成为程青霜的死局。

看着那有些熟悉的武器,程青霜忽然想到了这一路以来的追杀。

或许他们原本不想让她活着来到洪州,最初的计划应当是将她围困在途中,巧计斩杀,做成被山匪袭击的假象。

于是一波又一波的杀手蜂拥而至,将她从原本的大路逼迫到荒凉的小路,却因此误打误撞遇到了前往潼川的唐慈,护送她的唐度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最终选择带走了那些原本因程青霜而来的杀手。

这些杀手也曾出现在冯家小院里,他们意图杀死冯建春,逼疯赵水碧,再嫁祸给已经隐世太久的朝暮剑。

现在,他们又一次如法炮制,再次放下了这引诱她自投的罗网,将唐慈她们变成诱饵,再设计截杀,试图在这里抹杀她的存在。

无数冰冷的武器露出真容,仿佛在对程青霜嘲笑:你不过区区肉体凡胎,要怎样才能抵挡住千军万马的兵戈,抵挡住明枪暗箭的争斗?

但程青霜并没有丝毫被阻拦的恼怒,她只将步伐微微站定,被快速抽出的白刃如电影般划过虚空,更横在少女的身前。

程青霜说:“挡我者死。”

以剑还剑,以杀还杀,这就是她的答案。

真正的剑鞘并不是被精铸的寒铁,而是握剑的剑客。所以世之生死,无有定数,等我利刃出鞘,凡我剑锋所指,尽是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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