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有什么东西硌到了时安。她经历过两回,隐约猜到那是什么,不禁在心底冷笑,还想清楚了再答,他这个样子,巴不得她想不清楚才好呢。

于是,她咬了咬嘴唇,换上怯生生的语气,配合着演道。

“小殿下肯费心,奴婢自然是千万个愿意的,只是……”

“只是?”裴绍卿微挑眉梢,语调随之上扬,“只是什么?”

他状似不经意地勾起她耳侧的发丝,在指间绕了两圈,话音拖得老长:“你怕我不肯放你?”

“奴婢不敢!”时安像是被他的话刺到,急急否认。

“奴婢只是觉得……您待奴婢这样好,心里有些发慌。”

“您不知道,自打籍没入府,就再没人这样顾惜过奴婢了……”

她吸了吸鼻子,尾音染上一点哭腔。

恰到好处的柔弱把裴绍卿的自尊心熨得服服帖帖。

“现在知道我好了?”裴绍卿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心道,你若再殷勤些,我还能赏你做个妾呢。

这心思,若叫时安知晓。她定然要腹诽一句,谢谢您嘞。

但想归想,时安到底没啃声,只偏首一旁,欲说还休。

博山炉里,若有若无的篆烟,似一句不敢诉诸于口的低喃,悬于二人之间。谁先说了,谁便输了。

终于,裴绍卿按捺不住,倾身吻了下去。

熟悉的甘甜,在时安的唇齿间化开,既不腻人,亦不单薄,恰似春日化冻的溪水,清清泠泠,却绵绵不绝。

时安没再抵抗,任由自己沉进这片泠冽的温存,一点一点被浸润。

蓦地,她腹中咕噜噜一阵响。那响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饿了,不由苦笑。

王府一日只供两餐。朝食是半碗薄粥,晡食是饭和咸菜。

这点东西本来就不顶饿,她又因为怪病错过了饭点。

此刻,胃里空空如也,连肠子都跟着一抽一抽地绞。

饥饿感愈演愈烈。时安索性破罐破摔,抬手环住裴绍卿的脖子,化被动为主动。

横竖没有别的吃食,那便,吃了他……

她像是在偷尝蜜糖,先是舌尖轻轻一碰,随即深深缠绕,无师自通地厮磨着他的唇-瓣。

酥麻之感自相接处漾开,一路蔓延,直爬耳根。

裴绍卿根本招架不住。

他原以为,亲吻只是面皮相贴,何曾想,其中竟有如此辗转撩-人的花样。

要命了。

太要命了。

裴绍卿垂下眼睫,试图掩盖眸中情动。

奈何一双桃花眼不肯听话,自顾自地闪着粼粼波光,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不曾察觉这些,只耐心地解着她身上的束缚。

凉意拂了上来。时安轻轻一颤,不由生出一丝异样。她是不是……适应得有些太快了?

迟疑一瞬,她苦笑着摇头。

不然呢?

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

难道真要为了所谓的清白、所谓的体面……

去死吗?

翌日。

晨光透过茜纱窗,斜斜地映在寝榻边的踏脚上。踏脚上搭着件青灰色的圆领袍。袍子的前襟、袖口乃至下摆,都洇着可疑的污迹,干涸后板结发硬,显然没法再穿。

时安盯着外袍看了好一会儿,想着总不能只着中衣出门,便叹了口气,伸手去够那件脏衣。

裴绍卿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在她脸上略作停,转而落向那件脏衣,皱了皱眉。

他手上使力将她拉得更近。

“穿这个做什么?”

时安的手臂被他拉开,身前没了遮拦,斑斑痕迹显露无遗,恰似红梅映雪。

裴绍卿喉结一滚。

昨夜种种翻涌上来。

他恼她偷溜,存心要给她点颜色瞧瞧,不管不顾地索求,惹得她低泣讨饶。

此刻见她僵着身子,垂着眼睫,俨然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

心头那点恼意,顿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情绪。

他别开眼,语气缓和下来,手上力道也跟着放轻。

“脏了就别穿了。”

说罢,他起身,抓起自己的衣袍,朝时安扔去。

蜀锦飘然落下,将她半掩。

锦缎上暗香浮动。

这香,时安认得,宫里流出来的方子,唤作雪中春信。

从前在程府,嫡母熏衣,用的也是它。

时安依稀记得,养这样一味香,是件顶顶矜贵的事。

单熏一件衣裳,就得三个丫鬟花上一天功夫。

一人提着领口,一人挽着下摆,两人撑着衣裳,悬于熏笼上方。

不能太近,近了,火气会蚀坏料子;亦不能太远,远了,香魂便附不上去。

非得是那不近不远的距离,才最妥帖。

还有一人守着薰笼,时不时用长柄银筷拨弄香饼,既要防明火,又要防青烟断绝。

熏罢的衣裳,不能立刻上身,需得静置一晚。

待躁郁的浮香散尽、底下的清韵透出,香味才算养成。

如此难养的香,总该经久不散,不曾想,一场大火都烧没了。

火烧起来的时候,火舌卷着火星,烫得梁木毕剥脆响。

嫡母双手捧起时安的脸,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安儿……娘的安儿……”她竭力平稳声线,指尖却轻颤不已。

话音未落,庶妹程时宁踉跄着扑到嫡母跟前。

她死死攥住嫡母的衣袖,仰起一张煞白的小脸,嘴唇哆嗦不已:“母亲……外面、外面……”

嫡母没有立刻回头。她深深地望进时安眼里,里面映着自己同样苍白的脸。

她太清楚被外面那些兵丁抓住会怎样……

被送去暗无天日的教坊司,或是某个权贵的后宅,被折辱,被践踏,活得连蝼蚁都不如。

程氏百年将门,世代忠骨。程家的女儿,绝不该沦落至此。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有决绝。她抽回时宁攥住的衣袖,抬手按上时宁单薄的肩头,力道沉稳。

“不怕,”她开口。

“咱们不怕。”她重复了一遍。不知是在安慰女儿,还是在安慰自己。

说罢,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

瓷瓶小小一只,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听娘说……”嫡母似是被烟呛到,掩袖咳了几声。

待平复后,她捏着瓷瓶,对着两个女儿,轻轻一晃。药丸磕碰内壁发出沙沙细响。

“这是宫里的桂花糖。吃下去,就像睡着了一样,一点儿也不疼。”嫡母看向愈演愈烈的火光,顿了片刻,续道,“等火真烧过来了……咱们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干干净净的……不叫那些人作践……”

时宁盯着小瓶,瞳孔微缩:“睡着一样?”

嫡母点了点头,拔下瓶塞,倒出三粒朱红的药丸。她仰头吞下一颗,随即把药丸递向时安:“安儿,乖,张嘴。”

时安眼泪滚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母亲……我怕……”

“安儿,乖。”嫡母搂住时安,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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