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没人相信林策真的会拿出六枚金币。
更准确地说,没有人相信她会把六枚金币,放到一群昨日还只是陌生人的村民面前。
告诉他们,这笔钱不是用来收购矿坑,也不是用来雇他们干活,而是要交给一个尚且不存在的组织。
六枚金币整整齐齐地摆在林策工坊的长桌中央。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摇晃,也照得金币边缘一明一暗。
屋里坐着三十来个村民,却安静得只能听见柴火燃烧时偶尔炸开的轻响。
一名老矿工盯着那些金币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这钱……真是你的?”
那不是他们平日里会接触的钱。
他们见过金币,但大多是在商人的钱袋里,在贵族的账本里,而不是这样一次性摆在自己的桌子上。
林策没有急着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人。
三十多双眼睛看着她,有人期待,有人犹豫,但更多的人仍然保持着警惕。
她低头扫过桌边那份已经写好的契约,油灯的光晃过纸面,和两天前傍晚的残阳渐渐叠在了一起。
学院马车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回到了落石村。
格伦刚把车停进旧矿务院的侧门。
发誓虽然看上去买的东西多却一定没超预算的艾拉,抱着她那件“因为太美所以必须购买”的小工具跳下了车。
安伦紧跟在后面,怀里护着自己的掌晶和几卷资料。
凯恩因为不愿意挤在车厢里,选择坐在了车辕旁边,落地后他先活动了一下因为吹了一路冷风而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下次再买这么多东西,”他看了一眼几乎塞满整个车厢的木箱和零件,“车外的位置也要算钱。”
艾拉立即反驳:“你明明是自己不愿意坐进去。”
“里面没有能坐人的地方。”
“挤一挤就有了。”
凯恩看向她:“你对‘人’的位置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凯恩说着,斜眼看向刚从马车上轻巧跳下来的橘座,语气凉凉地补充道:“何况车厢里还塞了某位‘橘座大人’非要买的肉干。按照店主的说法,十年前就有只橘猫,连着十几天跑去‘拿’肉干。是你吧,橘座大人?”
橘座本来蹲木箱舔爪子,它的动作一顿,连耳朵都僵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昂起头:“胡说。十年前的事情,和现在的本座又有什么关系。”
林策没有加入他们的争论。
她站在院子中央,借着尚未完全消失的天光,重新打量了一遍这座已经住了些日子的旧院子。
院墙缺了几处,虽然用石块简单堵过,风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库房的门板倒是结实,毕竟此前既锁过钱,也关过人,屋顶却只换掉了破损最严重的几块木板,靠墙的一角依旧留着明显的水渍。
主屋已经被他们收拾成了临时工坊兼议事大厅。长桌上经常同时铺着艾拉的图纸、安伦的资料和林策的账本,窗框却依旧是歪的。每逢刮风,整扇窗便跟着哐当作响,桌上的纸张必须压上石块才不会飞得到处都是。
他们刚住进来时,只求一个功能基本能满足的院落,能睡觉,能生火,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艾拉和格伦干活就够了。
可如今,如果想要在落实村长期发展,这原本勉强够用的地方,突然就显得哪哪都不合适了。
林策推开主屋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格外绵长的呻吟。
林策站在门口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眼屋顶临时补住的木板,语气笃定:“得把房子修好,后面要办的事,得有个正经据点。”
没有人追问她口中的“后面要办的事”是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从黑石城回来之后,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以前他们只是暂时聚在这里。现在,他们开始像是在这里扎根。
格伦已经挽起袖子走到车后搬木料,他温和地提出建议:“屋顶和窗户最好先修。再冷一些,夜里会更难熬。工坊那边可以先把漏风的地方堵上,里面的架子慢慢做。”
林策点头:“好。就按这个顺序。”
她走到马车旁搬了一个箱子,分量比预想的沉,双手抱住刚走两步,重心就被带着往前一倾。
“你不是在搬箱子。”凯恩看了一眼:“箱子正在带你走。”
格伦连忙从她手中接过箱子:“林策小姐,重的东西我们来。”
林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
她最近开始有意识地锻炼,早晨绕村快走,提着半桶水在院子里来回走。黑石的能力和身体承受力挂钩,她不能永远每次用完能力就躺倒。
只是,目前看来,效果还主要停留在“没有立刻被箱子压倒”的阶段。
几人忙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把车上的东西全部卸完。
精钢零件和机关组件被送进旧仓库,怕潮的纸张和工具则搬进了主屋。凯恩原本只负责“站在旁边防止院子突然受到袭击”,最后还是在林策的注视下扛走了最重的两只木箱。
他把箱子放下后,伸出手。
“干什么?”林策问。
“工钱。”
林策直接把一块抹布塞进他手里:“去擦窗户。”
“这个得另外加钱。”
“可以。”
她答应得太快,凯恩反而警惕:“多少?”
“等互助会成立以后,从你的正式薪酬里核算。”
凯恩盯着她看了两秒:“又是以后。”
“来都来了,凯恩先生。”
“这句话不能抵账。”
院子里传来安伦毫不掩饰的笑声。
第二天一早,旧院子的修补项目正式动工。
村里没有专业木匠,更没有随叫随到的建筑队。但格伦的手工本事足以应付大部分木作,村长又让人送来几捆旧木料和一些还能使用的瓦片。
修缮进行了整整两天。漏风的窗户被重新固定,屋顶上腐坏的木板换掉了大半。格伦还给每间屋子做了简单的木架。
原本堆满杂物的小工具间清理出来,暂时给凯恩住。安伦的客房也重新整理过。他把掌晶、资料和果干罐头依次摆上木架,又在床边挂了只小布袋。林策路过时,看见布袋边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院子虽然还远远称不上整洁,但至少开始像一个能够长久生活的地方。
午后的阳光从修好的窗户照进主屋,第一次没有带着冷风。厨房里煮着格伦准备的野兔肉汤,旧仓库里传来艾拉敲打零件的声音,凯恩则靠在新修好的门边晒太阳,橘座四处转悠,物色能藏肉干的风水宝地。
房子修好了,接下来还要解决这座房子的产权问题了。
村民当初把院子交给他们住,是好意,也是想留住艾拉这个机关师。谁也没提租金,更没定期限。短期这样是没问题,可一旦开始修屋顶、搭工坊、扩建仓库,一句“你们住着吧”就远远不够了。
林策当天就去找了村长老伍德。
老伍德听完她的要求,明显没有理解:“签契约?这破院子空了多少年了,你们愿意帮村里修缮,那还是落石村占了便宜。你们安心住着就是了。”
老伍德摆摆手。
“我刚刚修了屋顶,但我想之后扩建。”林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着示意图:“后面的空地可以做储料棚,侧边能修车棚,工坊以后也需要单独的仓库。”
老伍德听得眉头直跳:“村里又不会赶你们走。”
“现在不会,不代表十年以后也不会。”
老伍德沉默了一下:“十年?”
“我准备签十五年。”
老伍德看她的眼神顿时更加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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