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兰轩与碧云轩隔得不远,走近路穿过两排房子就到了。

短短几步路,程老夫人却想起很多往事。

她的两个儿子,程熙与程穆性格迥异,熙儿好比是今日这日头,毒辣刺眼。

而穆儿更像是高悬九天的明月,温和沉静,孝顺懂事。

从前她一直坚信,两个儿子,以后有出息的会是穆儿,至于熙儿,他不给家里惹出大祸来就算阿弥陀佛了。

因此她对程穆的读书格外上心,连西席都是特意从青湖书院请来了陈君道。

为了让青湖书院放人,她一口气给书院捐了七百两膏火银。

为了让陈君道专心教穆儿,她将陈君道一家老小十七口人全都接到程府来住。

可到头来呢?名师却出不了高徒,到现在穆儿连四书都读不明白。

照这种进展下去,要想秋闱得中,怕是得等下辈子了。

而自己一直未曾看好的熙儿,年纪轻轻就已经能进京考春闱了。

秋闱放榜那夜,她想着程家儿郎读书那个样子,一代不如一代,便不报希冀,早早就睡下了。

哪曾想,入梦正酣,竟听到外面有报子在喊:“贵府程大公子郎熙,高中庚寅科浙江乡试第十名举人。”

起初程老夫人还以为方才所听是梦话,翻个身又睡去了,哪知片刻功夫,府里竟放起了鞭炮。

程老夫人这才如梦初醒,像是被人从脑后敲了一闷棍,头晕目眩。

中了?

自己的儿子竟然考中举人了?

等她穿戴好走出屋子时,桂兰已经给报子封好了赏银。

老爷坐在正厅淌着眼泪看泥金报。

见她姗姗来迟,不禁怒道:“今年你两个儿子都考了秋闱,今夜放榜,你这个亲娘竟然能睡得着?”

她自知理亏,努力维持着镇定:“不就是个秋闱,也才第十名,又不是解元,熙儿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老爷眉头紧皱,双眼直直地望着她,“你没睡醒吗?”

“不过是第十,春闱能不能得意还难说。”

老爷拍着桌子大声道:“妇人之仁,什么叫‘不过是第十’?你知道今年的解元蒋蕴章,他是谁的门生吗?”

她摇头不知。

“他是海州学政的门生!”

程老夫人为之一惊,心里有千百句话想说,可当着屋里这么多人的面又没法说。

紧接着,老爷又问道:“胡家老三今年也中了,你知道他考了多少名吗?”

她依旧不知。

“他考了第一百二十三名,名次比熙儿低得多,可他年纪却比熙儿大了十岁,整整比熙儿多考了三次才中。”

那一夜,她说不上来有多高兴,只有深深的不解,熙儿读书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他不是病刚好一年吗?

管理内宅二十多年,主持中馈,侍奉公婆,人情往来,应酬打点,她样样都做得不错,唯独教养儿子读书入仕这点,她彻彻底底看走了眼。

她实在是想不通。

今日去芝兰轩,她反倒解开了一些疑惑。

熙儿虽然没有名师,可他能自学成才,院里的奴仆各个也是尽心尽力,一门心思督促着他读书。

论尽心程度,外面请的那帮塾师还不如院里的丫头万分之一尽心。

“唉——”她长叹一口气。

到了碧云轩院门前,她停下了脚步,没有进去。

“夫人怎么不进去瞧瞧?”吴嬷嬷问道。

“桂兰,我想不通,为了请陈君道教穆儿读书,我给青湖书院捐了那么多银子,又把他一家老小都接到了府里好生招待着。可我瞧着,那陈君道还没芝兰轩的丫头小厮们上心。”

吴嬷嬷道:“几个院里,数芝兰轩的两个丫头最为用心,听说,熙少爷病着的那一年,两个小丫头日日在他耳边读书,在他眼前写字,帮他恢复。”

“有这种事?”

吴嬷嬷点点头。

程老夫人又气又怒:“人和人之间的心意真是云泥之别,那陈君道懂的学问不比几个丫头懂得多?不比丫头有本事得多?他若是能全心全力地教,穆儿何至于如此?”

吴嬷嬷不敢说穆少爷不好,只能顺着话头说:“人心复杂,世上做先生的,大多是科考失败当不成官的,自己考不中,教的学生反倒考中当了官,说不难受是假的。若自己考不中学生也考不中,那也难受,左也难受右也难受,心境折腾起伏哪还能一门心思扑在教读上。”

“是极,是极,是这个理。回去吧!”

吴嬷嬷不解:“夫人,都到门前了,您不进去看看。”

“不了,看了那么多年早就一清二楚,碧云轩的丫头小厮都是死气沉沉一个样子,扫地的只会扫地,倒茶的也只会倒茶,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别的事一件也不多做,哪里能向芝兰轩那样自下而上督促穆儿读书呢?”

五公子读书不精,倒成了下人的不是?

可夫人都这么说了,吴嬷嬷只能保持沉默,小心搀扶着夫人回香云堂。

芝兰轩的杜勇发完赏银,出了后房,发现老夫人一行人早已回去了,不由得诧异,总觉得老夫人今日既高兴,又不高兴。

不过,芝兰轩的小厮们倒是挺高兴,临走的时候,还往他身上塞了不少花生瓜子红枣。

“十两银子,俺滴娘啊!有钱啦!下回出府,俺要下馆子好好吃一顿,敞开了吃!”元彦高兴地满院子乱跑。

江颜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江薏,见她领了赏银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忧急不已。

不仅江颜,连张管事也看出了江薏郁结在心,情况大不好,他私下叮嘱江颜,看好江薏,别让她寻死。

“少爷在京城,那边有春瘟他都没死,阿薏在芝兰轩好端端的怎会死?”江颜不解。

她怎么也不肯相信阿薏会做出这等傻事来。

张管事听得两眼一黑,心里无比庆幸自己方才拼尽全力拦住了老夫人,没让老夫人见到这丫头。

不然,就凭这张嘴,全院人都给跟着她一块死。

“你懂什么,心病比春瘟可怕多了,得了瘟病,还能吃药,还能看大夫,可若是得了心病,那可真是药石无医,非人力所能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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