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在第七次浅灰深灰交替之后开始长了。李沛伦先是感觉到鞋尖那截细痕的边缘在发热,然后低头看见它从断口处往前推了一寸。
像一根被人从底下用指甲顶起来的线,正在石板上凸起。
他没有迈步。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道裂缝的边缘——温的,像摸过一条刚被太阳晒过的路。他沿着裂缝延伸的方向往前看了一眼,远处的灰色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右手掌心凸纹在亮,暗灰色的光从纹路深处渗出来,把掌纹照得清清楚楚。他攥了攥拳,光没有灭。它固执地亮着,像一盏被调到最低档的灯不肯熄。
"它又长了。"张浩然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李沛伦抬头看过去——张浩然面前那道裂缝也往前推了一截,比他这条短,方向偏西。徐浩红和李永飞面前的两道也在同时延伸,四条裂缝朝四个方向走去,速度一致,像被同一只手在四条线上同时拉了一把。
裂缝在生长的时候,它们穿透的地面留下一层暗灰色的细线,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蚀刻过的痕迹。
李沛伦沿着自己的裂缝走了三步。他每走一步,裂缝就往前推一步。他停,裂缝也停。
他的后颈线在温,那股暖意从耳朵后面慢慢往脸颊方向蔓延,像有人从背后用温热的掌心贴上了他的左脸颊。
"它在带路。"
"它从来没停过带路。"
"可它之前不让我走那么快。"
李沛伦又走了两步。裂缝推了两步。他回头,其他人也在沿着自己的裂缝往前走。
四个人在灰色的空地上移动着,每道裂缝指引一个方向,他们的距离正在被拉开。李沛伦的线指向北方,徐浩红的线指向南方,张浩然向西,李永飞向东。
四个人像四根指针在巨大钟盘上缓慢转动,背对背越走越远。
"我们会被拉开。"徐浩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越来越远。"你一个人往北——"
"裂缝还在长。它让我们走。"
"走到哪。"
"走到我们四根线交叉的那个点。"
李沛伦继续走。他的裂缝现在延伸了大约三丈远,断口还在继续往前推。
他跟在断口后面走,每一步都踩在裂缝刚刚经过的地方。脚底那层温感从石板往上渗,渗进鞋底,渗进脚掌,像踩在一根有体温的筋上。
然后他停住了。
他面前的灰色里多了一个轮廓。不近,在他前方大约十几步的位置,像一个人蹲在地上。看不太清,灰色的光线把那轮廓的边缘模糊了,和李沛伦之前在其他地方见过的那些模糊人影不一样——这个轮廓在"动"。
它在呼吸。
像活的一样蹲在那儿。
李沛伦站在原地没有动。后颈的线没有变烫,手背的膜也没有呼吸。
他身上的所有东西在那一瞬间都安静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盯着那个蹲着的轮廓看了大约五秒,它没有起身,没有转头,只是一直蹲在那里,像在等着什么东西从地面长出来。
裂缝在他脚前停了。断口处冒出一丝极细的白烟,升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和李沛伦之前闻到过的门缝里的味道不一样——那个是苦的,这个是甜的。
甜的像有人在他不远处剥开了一颗过熟的果子。他吸了一口,舌尖上泛起一阵麻。
张浩然的声音从很远的西边传过来:"你们前面——有没有东西。"
"有。"徐浩红的声音从南面传来。"蹲着的。在我前面。"
"我前面也有。"张浩然说。"蹲着的。不动。"
李永飞的声音从东面传来:"有。"
四个人的面前各有一个蹲着的轮廓。四个方向,四个轮廓,蹲姿一模一样。像有人在四个角各放了一座相同的雕塑,等他们走近了才发现那东西在呼吸。
李沛伦往前走了一步,那个轮廓没有动。他再走一步,依然没有动。他走第三步的时候,那个轮廓的"头"转了一下——幅度很小,可它的脸正朝着他的方向了。
他看清楚了那张脸。灰的,五官是糊的,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又没擦干净。可他看着那张脸的时候,他右眼的盲区"亮"了一瞬——像有人在那个盲区的边界上划了一根火柴。
光闪过的瞬间,他看见了那张脸的完整轮廓:鼻子是塌的,嘴是一条缝,可它的嘴唇在动。它在说话,只是没有声音。它的嘴唇动的频率很慢,像在重复一个很短的字。
李沛伦蹲下来,把自己的脸和那个轮廓的脸放到了同一个高度。他读着那张嘴唇在动的节奏——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他认出来了。那个字是"等"。
他站起来。那个轮廓的嘴唇合上了,不动了。它蹲在那里,像一座完成了任务的雕像,不再呼吸了。裂缝从它脚边绕过去,继续往北延伸。李沛伦绕过那个轮廓继续走。经过它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气味——苦的。
那股苦味和门缝里漏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像有人在它身上烧过一炉草木灰。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回头看,那个轮廓已经不见了。它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小片凹陷的石板,像有个人曾经蹲在那里很久,把地面压出了痕迹。
裂缝又在往前推了。他跟着那道裂缝走了很久,久到灰光变了两次色调,久到他后颈的温感从脸颊退回了后颈。
他的脚底已经开始酸了,膝盖在打颤。可裂缝还在走。它没有停的意思。它带着他穿过一片又一片一模一样的灰色,穿过一堆堆灰白色的碎石,穿过几条干涸的沟槽状凹陷,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点"。
在他前方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地面上有一个圆。深色的,圆的,边缘光滑,像有人在地面上刻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凹陷。那个圆的直径大约两步,像一口浅浅的碗嵌在石板里。圆形凹陷的表面与周围地面颜色不同——深灰色,带着一层细密的光泽,像一面被磨过的镜子。
他站在圆形凹陷的边缘,低头往里看。里面是他的倒影。灰的,模糊的,眉眼的轮廓被那层光泽磨得很浅。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时,他的右手掌心凸纹猛地亮了起来。
暗灰色的光从纹路深处炸开,照亮了他整个手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低头看着圆形凹陷里的倒影——倒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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