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凸眼差役闪避不及,两条裤腿连同长靴都沾上了琳琅的呕吐物。

下一瞬。

“仓啷——”

铁尺出鞘,寒光凛凛。

他一脸惊愕地看着面前的崔琳琅,眼珠子凸得更厉害了。

“贱民!我非杀了你不可!”

他扯着破锣嗓子咆哮着,手中铁尺往前一送,直抵琳琅脖间。

琳琅震惊不已。

她没想到这人如此莽撞,竟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忙不迭往后一坐,一屁股重重跌到在地。

铁尺划破她的衣领,露出半截里衣,她忍不住又一口胆汁水喷向差役面门。

凸眼差役的理智,被那一口一口的呕吐物冲得所剩无几。

被羞辱的暴怒让他浑身发抖,握着铁尺的手再度举起,以刀背对着崔琳琅,作势就要劈下去。

琳琅身子一歪,“噗通”一声趴倒在地。

“公、公……公人!”她双手握拳举过头顶,磕磕巴巴地带着哭腔喊道:“对不住啊,真真对不住!”

沉重的铁尺即将落在头顶,琳琅眼睛一闭,高声喊道:“你不能杀我!杀良是要掉脑袋的!”

“老于!发生什么事了?!”

一声厉呵从队伍方向传来。

琳琅紧张地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

首先看见的,就是悬在面前的铁尺。

她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身子,等避它锋芒后,这才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明显是领头差解的男人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腰间坠着的铁尺上还绑着一条已经褪了色的红绸。

流放的队伍也因为这个小插曲停滞了一瞬,前方罪民纷纷回首,有好奇地、麻木的、幸灾乐祸的。

崔家村的也发现了琳琅的出现,二十几号人顿时骚动起来。

打头的差解走近,先是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跌坐在地的崔琳琅,又将目光落回火冒三丈的凸眼差役身上。

“老于,你给我收着点。”他轻斥一声,声音不大,却压得老于肩膀一缩。

姓于的凸眼差役愤愤抽回架在琳琅头顶的铁尺,指着自己身上的脏污,大着嗓门反驳道:“她吐我一身!刘头,您瞧瞧,给我弄得多脏!”

他控诉的声量太大,本来已经开始缓缓移动的队伍,又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

“你够了!”被唤作刘头的差解用力拽过老于的胳膊,将他拉到一旁,用避开前头同僚的嗓音警告道:“你平日里干的那些龌龊事我都懒得理会,赌钱、喝酒、打囚犯,哪一样我没替你瞒着?可眼下还未到驿亭,这女的又是个良家子……”

“刘头,我真没想对她做什么,是她!”老于指着琳琅,气得眼睛都红了,“是她自己突然吐我一身的!我连她手指头都没碰着!您瞅瞅我这衣裳,我新领的差服呢!”

看头儿不信,反而还斜眼看着自己,老于只能恨恨一甩手,“嘿呀!你咋就不信我呢?”

道旁,老于争得面红耳赤。

琳琅跪坐在地,竖着耳朵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差解忌“良家子”,怕的是还没出汴京就闹出欺压百姓的事儿来。老于呢,又是个惯犯,他的话本就没什么可信度……

听到这里,琳琅眼睛一亮,敛去刚刚那副惊疑未定的模样,嘴角往下一撇,立即嗷出了声。

“嗷呜呜呜……公人……他欺负我啊……”

她哭得凄切,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乡野丫头特有的嘹亮。

这一嗓子传进流放队伍里,崔家村的人立马就稳不住了。

妙妙第一个回头,急得喊出了声,“琳……唔……”

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大舅母一把捂住了嘴巴,“嘘——”

再接着就是舅舅和表哥们。

他们素日就心疼琳琅没爹没娘,虽然知道这丫头是个机灵的,但还是难掩焦虑。想也没想,停下脚步就打算往回走。

几个押解的差役发现骚动,鞭子一甩,接连抽出三声破空炸响,这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刘头眉头拧成了疙瘩,瞪着老于的目光愈发不善,冷冷丢下一句,“你自己闹出的事,自己解决。”

说罢,转身就想离开。

老于气得脸涨成猪肝色,凸出的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她纯属放屁!她——”

琳琅目的还没达成,哪里会让打头的差役走得这么痛快?!

“公人!”

她高呼一声。

忙膝行两步,一把拽住刘头儿的裤腿,哭得涕泪横流,“公人,我这么大一个姑娘,清清白白!这位公差大哥二话不说就过来摸我驴车,还要拿铁尺划破我的衣裳……呜呜呜……

我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若不是我躲得快……呜呜呜

我、我一时害怕才呕出来,真不是成心的啊!”

她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字字清晰,就差把老于“欺压良善”这四个字贴在刘头脑门儿了。

刘头低头看了看这个脏兮兮的丫头,又瞥了眼老于脚尖沾着的秽物,脸色沉了沉。

他做这行多年,老于是什么货色他心里有数。

平日里在驿亭、在渡口、在歇脚的破庙里,老于借着名头欺辱女囚的事没少干。

但这会儿还没出汴京城,押解文书上也写得明明白白:流放之人都是有罪在身,若牵连了良家子,出了事第一个追责的是他。

他踢了踢腿,想把崔琳琅甩开。

可琳琅抓得死紧,扒着他的裤子就往下拽。

刘头面色一白,一手拽住自己的腰带,额角青筋跳动,“你、你先撒手!”

“我不撒!”琳琅把脸埋在臂弯,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决绝,“我撒手万一你们不承认咋整,这亏我可不能就这么咽下。你们必须要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我现在就跑回去,去正午门敲那登闻鼓!我倒要问问官家,汴京城外是不是就没了王法?!”

她把头一昂。

泪痕斑驳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刘头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向一旁知道自己闹大了、真缩着脖子不说话的老于,深深地抽了口气。

被这姑娘这么一闹,要是传出去了,确实不好听。

汴京城里那些文吏,整日是无事也要生非的人,最爱拿这种事做文章。到时候告他一状“押解不力”,他这身官皮都得赔进去。

他扯了扯裤腿,语气放软了些,“你想怎样?”

琳琅松开一只手,狠狠抹了把脸,“公人,我要跟着。晚上还要跟你们一起停脚歇息,您就当眼睛瞎了,看不着,当我不存在就好。我自己带着干粮,不占你们一粒米、一口水。”

这话说得太实在,实在到刘头和老于都愣了一下。

老于立马反应过来,在旁边急得跺脚,“刘头儿!你别应!她是沉家派来的,肯定是想混进流放队伍!”

琳琅猛地扭头瞪着老于,眼泪还挂在腮边,声音却陡然拔高。

“大哥这话好没道理!怎的?我一个弱女子混进流放队伍,你还怕了不成?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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