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韩府的男女老少都来这里看望老夫人,席上有人提及了这件事,老夫人才心血来潮想见一见她。
韩家在临安城中心有宅邸,在城郊还有几处庄园。老夫人上了年纪,不喜喧闹,又常年吃斋念佛,特意住在临近西湖的一处庄园别野内,逢年过节一堆人来探望,尤其是除夕夜,一大家子人总要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请戏班唱戏助兴。
今年还请来了歌舞伎表演杂技魔术,异常逗趣,席间欢声笑语不断,众人纷纷离席,凭栏眺望,老夫人雍容华贵站在最中间,左边是大儿子一家,右边是二儿子一家,三儿子远在蜀中,没有回来,后面则立着韩氏的姻亲宾朋。
栏杆中间的口技艺人正在表演“百禽鸣”,惟妙惟肖,形象生动,众人都屏气敛息地听,老夫人忽而叹了一口气,似乎不大高兴,韩濯一下就猜到,这是兄长没来的缘故,家里孙辈十几个人,祖母最中意的就是兄长了,奈何他今日去信王家里赴宴,不来看望祖母,惹得她一时失意,她下意识就攥了攥祖母的手,笑道:“兄长在乎祖母,不会不来,祖母再等等,至多丑时,他一定到了。”
韩二夫人道:“正是,二郎每个除夕都陪在娘身边,娘见不到他心里不踏实,二郎一定也这样想,他可是你带大的。”
“二郎聪慧,待人和善,如今官越做越高,是韩氏一族的福气,我们都为娘开心。”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唯独韩大夫人不讲话,韩老夫人道:“韩澈和韩淞也不错,我对待他们是一视同仁的,唯独韩玠爹娘常在蜀中,我时常放心不下,总想着多见一见他。”
韩大夫人笑说:“为人父母的,总是牵挂那个最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她开口就会让气氛尴尬,众人已经习以为常,老夫人斜她一眼道:“你这讲的叫什么话?怪我偏心,怎么不怪你教子无方呢。”
韩大夫人针锋相对:“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每次宴会都是如此,倘若二郎在,娘就只顾着二郎。今日二郎不在,大家都站在这里,百般哄娘高兴,大郎请了歌舞伎来也不得您半句夸赞,娘勉力应付,心里还是只有二郎,倒显得我们没趣。”
韩老夫人有三个儿子,孙子们论年龄排辈,大郎正是韩大夫人所生,不喜做官,唯独喜欢经商,举止轻浮,娶妓女为妻,老夫人觉得他丢脸,偏看不惯,气愤愤转身坐下,不屑道:“微末伎俩。”
韩大夫人也不甘示弱,直接扬长而去,韩大老爷惧怕妻子,全程一言不发,见妻子离去,也慌忙讷讷告退,直接破坏了团圆宴的体面,韩老夫人看在眼里,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一众人都赶上去哄,唯恐她气出好歹来,韩濯、韩澈、韩淞都围着她,喊祖母,韩澈尤其调皮,在这关口还要嘴贫,“祖母生气是不是为了找借口不给孙儿压祟钱,那可不行,祖母得先给压祟钱再生气,而且不能给少了,不然孙儿就陪祖母生气。”
韩濯笑道:“对呀,新年的邪祟都得靠您老人家给的福气压一压呢。”
韩淞不爱说话,只站在一旁微笑,他们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人比花娇,韩二夫人也道:“小孙儿孙女们随娘,都长得好。”
“娘好歹给个笑脸,别辜负了小辈的一番心意。”
韩家的三姑六婆们见状一起凑上来哄,各种好听话都有,韩老夫人想冷脸也不能了,叫女使将包好的压祟钱拿上来,每人给了一份,具用精致的红锦荷包包着,沉甸甸的,众人拜谢,欢喜不迭。
仆役进来告诉:“二郎君来了。”
韩老夫人亲自站起来迎接,刚才还愁眉不展的一张脸,顿时堆出笑来,见到韩玠,什么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韩玠年纪虽小,官位却高,未来接掌韩家的也大概是此人,其他人对他很礼敬,韩二老爷亦把他当平辈人对待,等他坐下自己才坐下,韩二夫人又吩咐人再上一遍酒菜,请戏班开戏,不胜繁琐。
韩玠问候一番老夫人身体,随意闲聊了几句,槛外的皮影戏刚刚开始,他就把眼光投向那里,似乎很有兴趣似的,然而眼底是意兴阑珊,他今日在信王那里应酬,被迫喝了许多酒,身上还沾染了许多脂粉香气,这都是他所不喜欢的,整个人此刻冷冷淡淡。
皮影戏演出到杨国忠的儿子杨暄,科举考试不及格,礼部侍郎达奚珣惧怕他的权势不敢黜落,让儿子达奚抚去禀告杨国忠,试探他的意思一节,韩玠喝了一杯醒酒茶,百无聊赖之际,忽而问祖母:“上次送来的妹妹,怎么样?”
韩老夫人这才想起来,庄园里有这么个人,她如实回答:“送来我也没见过,让璨娘把她安排到西院好生照看了。璨娘呢,刚才还在,这会儿去哪里了?”
韩二夫人道:“后厨在做二郎君爱吃的菜,你说不放心,务必要她去看着,这一去还没回来,女儿去帮娘把她叫过来。”
她就要指使自己的女使去唤璨娘,韩老夫人说:“不必了,让浮舟去西院把那女子领来,来了三个月了,我也没见过,忙起来就把此事忘了,既然二郎还惦记她,就把她也唤来我也见一见。”
刚来的两个月,她其实算不上安分,总央求女使带她出去,或者告诉她娘娘有没有下葬,葬在哪里,她们本来还对她有几分同情,日子一久,那点好心就消耗完了。况且日渐熟悉,把她的底细知道的一清二楚,看她根本不具备威胁,也就没必要再友善。后两个月,基本是不怎么搭理她了,除了正常的一日三餐和穿戴,其他事情具需要她亲力亲为,自己摸索。她才十二岁,一夕之间要面对这些人情冷暖,非常茫然,不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干脆封闭自己,变得不太爱说话,这让她的处境,越发像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甚至不是人。
除夕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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