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是吓衔霜的事情被发现了?

还是让清婉失声的行迹败露?

还是夜半他潜入她房中,于榻前凝神看她一夜,被她瞧出了端倪?

梁钧呼吸急促,睫毛发颤,指尖深深潜入掌心细肉之中,只觉自己蠢笨无比,居然连她何时起了厌恶之心都没发觉。

“不必打发我出宫。”

他偏过头去,纤长睫毛染上些许晨雾,一滴硕大泪珠缀于其上,刚刚好要落不落。

“把我放回冷宫,由我自生自灭便好。”

听到这话,沈燕栖才知道误会大了。

她弯下腰赶紧扶起他:“你想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不喜欢皇宫的生活,让父皇封你做藩王,外放出去寻个喜欢的女娘自由安乐一生,不好吗?”

梁钧低声道:“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什么意思。”

沈燕栖叹了口气。

可这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把他送去远地,脱离皇城权利核心,那些暗处伺机而动的势力便不会盯上他。

不被盯着就不会被查出身份的端倪,她想保他一生平安,也是真心将他当作兄长。

只是他既然不高兴,便也只能作罢。

沈燕栖安抚道:“兄长,是我狭隘,没考虑到每个人想要的都不一样。”

梁钧眼眶通红,忽然啪嗒啪嗒掉起了眼泪。

他没出声,但就这样红着眼睛掉眼泪看起来更加委屈。

沈燕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手忙脚乱找帕子又没找到。

干脆抬起手,用袖口胡乱在他脸上擦。

“皇兄……你,你别哭了,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我错了,皇兄,我再也不说让你去封地的话了。”

“别哭了,皇兄,这样,你以后就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梁钧仰起头,说了声“好”。

他那双经由泪水洗涤后愈发明亮的双眸锁住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扣住了她的掌心。

微微偏头,温柔地看着她笑。

“我和妹妹,永远在一起。”

*

四月初六,沈燕栖正式向谢家辞行。

临行前,她来到了谢老太太的院子里,老太太伤感地抚摸着她的发顶,问她下一次什么时候再回来。

沈燕栖想了想说,二十岁生辰前一定会再来陈郡一回。

老太太问:“为什么一定是二十之前?”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将原因说出口。

院门外,崔嬷嬷同自己的母亲也依依不舍,这位崔老太太是府中侍奉的老人了,如今年岁渐长不再做伺候人的活,谢老太太发话了,要她留在府中颐养天年。

见母女依依惜别场景,沈燕栖面露感伤。

谢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轻言宽慰道:“逝去的人已经离去,你小小年纪,不能沉溺伤怀之中。”

沈燕栖敛眸受教:“是我愚钝了,不如外祖母洒脱。”

“我不是洒脱,只是活到了这个年纪,活一天少一天了。”谢老太太握着她的手缓缓走出门外。

花园内,下人各司其职,两名花匠执长嘴铜壶正在浇花。

“人的脚步要稳稳当当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不扎在土地里,思绪就会浮着,想什么也都不想明白,你看郊外的庄稼汉,日出而醒,一直耕种到日落,人只要吃饱喝足,就没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

“前日我遣崔嬷嬷来问过话了,听说你心情不愉便很少食饭,有时甚至一天也不愿吃饭。”

谢老太太低声训斥她:“往后可不许这么作践自己的身子了。”

虽是训斥,话里却听不出任何苛责的意味,反而是浓浓的对小辈的疼爱之情分。

沈燕栖已经记不得多久没听过这样的关怀了,她眼眶微湿,也在这时,电光火石间,不合时宜地想到陈崇桢的一问。

他问——如今太平盛世,各地却流民逃窜,是为何?

“既然民有所耕,为何还要逃窜到荒山野林,冒着被野兽啃食的风险?”

沈燕栖困惑问:“外祖母,能否赐教?”

“你知道山匪从何而来吗?”

“无家可归的流民?”

谢老太太微微一笑:“你只说对了一半,这些山匪大部分其实还都是在官府登记造册有手实的清白人家,他们大部分都是举家迁往山头,然后落草为寇,就为了逃避徭役,还有些是被牵连逃窜不得不为山匪的,大乾律法规定一人犯法,邻里亲族均受牵连,谁愿意平白为旁人便丢了自己的性命呢?”

“与其被人宰割,更愿意挥刀做屠夫。”

“徭役有那么重吗?我只在书中看过这些法令。”

沈燕栖睫毛颤了下,她只在书里看过这些知识,知道大乾征收田租和口赋,少时读书时听阿兄说过一嘴,说是这两项赋税加起来要占农户半数以上的收成。

阿兄有心想改,却被世族豪强所阻。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仅仅要从书中读,更要用眼睛看。”

谢老太太谆谆教导:“我想,你此番从宫中出来,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吧?”

沈燕栖微微一笑:“深宫朱墙青砖高耸,我总望不真切。”

谢老太太轻声道:“我知道你想做一位好公主。”

沈燕栖仰头看向天空,湛蓝一片的天际,偶有几只鸿雁南飞,振臂高飞向一望无际的远方,好似从不曾胆怯。

她轻轻笑了起来,眸光清如镜,神色却很坚定。

“我想做一位公主,但我不能只做一位公主。”

谢老太太扭头细细打量着她,过了会儿,她也跟着一道笑了起来。

温柔问道:“那么,你想要望见什么呢?”

沈燕栖抬起下巴,掷地有声。

“望民之所倚,民之所想,民之所愿。”

“好孩子,有出息。”

谢老太太朗声唤道:“来人,将我崔氏令牌拿来。”

她伸手递过来一枚金镶玉牌:“此为清河崔氏的信物,若他日你有所求,崔氏无有不应,今日我便给了你,愿你如鹰长扬,激扬濯清。”

沈燕栖手里捏过这枚令牌,却觉得有千钧重。

她仰头眸光颤颤看向谢老太太,却见她握着拐杖的手掂了掂,颇为骄傲地仰起头,世家贵女的雍容气度必现。

“我在家中未出阁时,也是响当当的女娘,只是后来嫁入谢氏,人们渐渐忘记崔氏还有位小女娘罢了。”

她声音扬起来,中气十足道:“我叫崔令仪,未来想要做女将军。”

过去与现在重叠。

人生最奇妙的大概就是总能从某个人身上看到零星一点过去的影子。

“放手去做吧。”

谢老太太慈爱地望着她:“当年陛下初登基,你阿娘尚在陈郡等消息,那晚她伏我膝头上,说自己忐忑胆怯,我也这样对她说。后来她去雍州做了皇后,与陛下同治天下那两年,盛世黎民,海晏河清。”

“我观你不凡,有帝星之才。”

最后一句话,沈燕栖只当是老人家对小辈的疼爱之言。

她苦笑着摇摇头,走到下首的时候猛的咳了咳,这天底下帝星何其稀有,再不济的帝星,也应当是有个强健的身子的。

和谢老太太的一番交谈,她心中疑惑解了一半,却仍有些迷茫的地方,想来也是因为没有亲眼所见之故。

也是此刻,沈燕栖定下了改道去永阳县的决定。

她要亲眼去看看脚下的这片土地,去看黎明百姓是如何耕种,街头贩夫走卒是如何叫卖。

生活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词?

居然令他们不惜抛弃家园,做起了落草为寇的买卖。

临别日,谢家各位儿郎纵马送她于城外十里亭上。

谢芷虽然带着厚厚帷帽,但纱幔下的一张脸上已是泪眼汪汪,她偷偷拿帕子去擦,一开口却是哭腔明显。

“妹妹一走,书院又没有人陪我一道玩了。”

沈燕栖微笑道:“此次一别,日后定会相逢。”

她轻声道:“这次在谢府,虽然与诸位相处时间不多,但我瞧诸位都是才干出众之辈,但愿你我有一日能在雍州相逢,阿绥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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