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琢非生物。

兰漱被前台安置在招待区,即便是她预约过,对方也并没有通报,只是一句“请稍等”就不再理会。

她给丁建党发去微信。

片刻,丁建党赶过来。

她站起来,丁建党迎她往里走,“实验室、操作区这些不能进,但我能带你去展览区,陈列着一些原理、模型、成果形态,你可以提问,我来答。”

闸机开了。

兰漱进入走廊,温度骤然低下来,光特别白,两侧都是中空玻璃,脚下是灰色环氧地坪,要穿鞋套。

玻璃内是一个可参观的操作区,陈列着一排排生物安全柜、恒温培养箱、液氮罐。

展台的透明罩里是一枚放大的分子结构模型,旁边两张显微照片,刻着字:病变细胞与修复后细胞。

就是把患者细胞取出来,在体外把坏基因修好,再输回身体里。

目前这项技术的成功率有六七成,现在的研究重点是减少误伤别的基因。

兰漱对此提出问题。

丁建党一直回答,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问题上,而在兰漱微启的红唇、微蹙的眉梢上,于是特意装出一副沉思的模样,顺理成章地借着思考的空隙,去摩挲她的手。

兰漱抽回手来又被握住。

几次来回。

她突然甩开了。

丁建党没防备,愣住了。

兰漱往外走,摘了参观挂牌,脱了防护服,鞋套也扯掉,头也不回地路过前台,被那两位工作人员鄙夷的目光带了一眼。

丁建党跟她来到楼下绿化区,快走两步,拉住她,“怎么了呢?”

兰漱抽手,转身嗔怒状,“我起初好奇,为什么来找你会被你员工轻视,我现在懂了,因为像我这样来找你的女生有很多,她们觉得我们一样,一样上赶着。”

丁建党皱眉道:“你误会了,她们每天工作很累,所以天生冷脸,不是针对你。”

兰漱摇头,“那你思考问题时牵我也是因为工作习惯吗?你的实验室里有很多只手能抓吗?”

丁建党摊手,耸肩,“我以为我们正在暧昧。”

“我有男朋友!”

丁建党更不解,往前走一步,风吹起他新植的乌黑茂密的头发,“那你每天回复我的消息,点赞我,早安、晚安算什么?”

“算我有礼貌。”

丁建党摇头,“不是的。”

兰漱急了,“就是的!我敬重你,所以收到你的邀请,即便在上班,也请假来参观,我也只有敬重!”

丁建党再往前,很痛苦,“是我误会了,但我喜欢你,我们有共同话题,还住在一个小区,我可以为你解答问题,还可以给你一些经济上的支持。当然,你要跟你的男朋友分手。”

兰漱觉得荒谬,“你听听你在说什么,而且你把我当什么?”

她通过清华校友系统验证,发给丁建党,“我专业不是喜欢的,当时很多原因,导致我没得选,后来家里出事,我没继续求学,但我一直没有放弃生物工程。”

丁建党有些动容,“那你更应该和我在一起,我可以帮你实现理想。你不妨先听听我能给你的经济上的支持是多少,再作决定。”

兰漱红了眼眶,自顾自地说:“你知道我认识你时多惊喜吗?我觉得你是老天派来拯救我的,你那么厉害,是行业里的标杆人物,我以为我离我的梦想又近了一步,你却把我当成想依附于你的寄生虫,践踏我!”

她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眼尾泛红。

丁建党看得心碎,好想逆着风扑过去,把柔弱的她拥在怀里。

兰漱抓紧她几十块的包,“对不起建党博士,我们可能都误会了,索性现在知道真相不晚。你帮助我朋友的事,我很感谢,想要什么报答,在我能力范围内,都可以。”

说完,她转身。

丁建党伸手想抓住她翩翩衣角,却只捏住一点风的尾巴,还有一缕麝香的后调。

这让他的心跳又快起来。

直到兰漱身影消失,他的眼神才褪去心疼,回过头,走到前台,掀翻柜台上的文件,凶狠地说:“不要找死。”

二人一顿,立刻站起来。

丁建党走到招待区,从桌上拿起兰漱刚挂在颈间、在她胸口摩擦过的胸牌,闭眼吸一口,回到二人面前,隔着柜台,用胸牌扇她们的脸,“再有情绪,给我滚蛋。”

二人肩膀一颤。

*

临近下班高潮,位置又偏,不好打车,每单都需要等待十几分钟。

兰漱取消几次后,没人接单了。

于是她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上人也多,又晃,她几次差点摔倒。

她面前座位上的男人在这时起身让座,“你坐吧。”

她也没客气,坐下来,仰头看向他,“谢谢。”

斜对面的高中生全程目睹,斜一眼兰漱,冷哼一声,看不惯这种矫揉造作的绿茶女。

兰漱毫无反应。

手机震动。

丁建党发来微信,承认冒昧,求她给个弥补的机会。还说,一定会帮她实现理想。

后一句有点像威胁:你还不清楚我的实力。

她没回,转而点开与凌度的对话框,他打了几通语音。她也没回,转头看向窗外。

秋天到了,丰收的季节。

木棠打来电话。

她接通,木棠说:“周末有空吗,计嗣玄请你吃饭。就是哈达实业独女,”

兰漱本能地解释:“我跟靳冼没关系,我以前没主动跟他讲过话,他送给我的东西我也没动。”

木棠又笑起来,“想什么呢,计嗣玄是觉得给你造成了困扰,这算是顿赔罪饭。哈达还是挺传统的,很讲究这种老辈子的规矩。就希望通过这顿饭寻求一个踏实。”

“那也不至于专门来请我吧。”

木棠拔高语调,“还行,脑瓜是聪明。我爸和那位共同朋友在当中发挥了作用,哈达那边对你关照一点,也是做给我爸和朋友看的,企业当家人得考虑企业声誉。”

“谢谢你啊棠。”

“不客气。”

木棠停顿一下,“咱俩说起来算是睡过一个男人的同僚了。”

兰漱依旧看着窗外,眼睫闪动的频率并未有所更改,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冷淡,“是的。”

*

傍晚下雨了,雨有点大。

兰漱下车,迈进公交车站,里边挤满避雨的人,她挤不进去,也不想挤,看一眼回家的方向,计算着跑回去不沦为落汤鸡的概率有多少。

旁边大姐看透,“可别想着跑回去,秋雨凉,淋完准发烧。”

兰漱抱住双臂,“确实。”

“这雨啊,一阵一阵的。”

兰漱抬头看天,“确实。”

车又停了,狭窄车站又涌入一拨人,原本叠在一起的人群升起一句句抱怨的“哎哟”“看着点啊”。

兰漱被挤到边上,半扇身子淋了雨,她懒得再挤回去,就站在雨里,看着车辆疾驰而过,轮胎压进积水,水面炸开,两道水花被甩向两侧,拍在路沿上,溅在裤腿上。

“怎么开车的!”

“赶着投胎还是奔丧啊!”

雨大到像雾一样遮挡视线,兰漱呆呆看着轮廓发虚的一切,耳朵里充斥着愤怒和委屈。

有人为她让出一个位置,身后有一道嗓音炸出来,“哎呀别挤了,就那么点地儿还往里塞!”

兰漱的处境就有些尴尬。

那人回头,“嫌挤你出去啊,马路上宽敞。车站又不你们家的,积点德吧!”

“怎么说话的!”

又吵起来。

车又到了,又下一拨人。

人叠人都没地儿了,不久前还攒动的人头戳着不动了,密匝匝的,像水盆里被药死的蚊子。

兰漱手机震动,但她不知道,她就觉得有点冷,半条胳膊被淋的失去知觉,耳朵也要聋了。

雨雾越来越密,以为眼花了,不然怎么会有一个很熟悉的身影穿过车流走来?

直到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周围的声音也消停一些。

她木木地抬头。

那人为她打伞,皱眉骂:“又让你找着新的虐我的方式了,把自己淋死让我为你殉情?”

哦,是凌度啊。

兰漱以为北京藏龙卧虎,帅哥一批一批地补货呢。

原来也没几个。

还是那个。

凌度脱下外套,给她披上,一手打伞,一手搂住她,穿过马路。

说来奇怪,他一来,都没人吵吵了。

兰漱在想,什么时候她的出现也能有这种奇效呢?

雨持续着,车不断进站,吐出一批又一批人头。原该黑压压一片,却被雾吞没,黑乎乎的,有种阴间的美。

什么东西,多一点会让人喘不过气,少一点刚好。

*

哐。

门关上了。

凌度松开兰漱,把收起的伞放一边,先拿碘伏、纱布,把她额头伤处理一下,包好,拿来浴巾,把她裹起来,再给她擦头发。

兰漱一动不动。

凌度把她包摘了,东西拿出,包随手扔在垃圾桶。

兰漱动了,扭头看一眼,“捡起来。”

凌度踢一脚垃圾桶,把它踢远一点,表明他的态度。

兰漱躲开,不让他擦了。

凌度拉开椅子,坐下,把她拽到腿上坐着,她要走,但他用一只手就能死死固住她的腰,“老实待着。”

兰漱闭上眼睛。

他虽然不爱她,但一直很会伺候她,比历史上任何有名的太监都很有手段。

凌度说:“你在心里骂我我能听见。”

“我骂你什么。”

凌度说:“骂我是太监。”

兰漱睫毛微动。

凌度看她这反应,就知道他说对了。

以前学校排戏,选她当女帝,由于脚本太监戏比王夫多,所以应聘太监的排了长队。

当时兰漱已经是他名义上的女友了,为让那些前仆后继献殷勤的男的死心,他揽了这角色。

他其实对她、对戏都没什么意思,就是单纯占有欲,不喜欢别人对他的东西流哈喇子。

幕后采访问她怎么看待他饰演太监一角,她说他伺候得并不比历史上任何一位太监逊色。

他当时扭头,莫名记住了那个表情。

她是真的很享受被他伺候。

本以为这事早随着那段黑历史被掩埋,偏偏后来他一伺候她,她就露出那个表情,他自然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凌度把毛巾递给她,让她自己擦,他去给她做饭。

他没什么做饭天赋,以前是出去吃、叫外卖,或者叫人到家里做。

做饭阿姨请四个,四个菜系,想吃什么提前约。

家道中落后,他也不做,为了不让兰漱感到落差,他维持原样。钱不够花以后,他跟兰漱迎来冷战,吃饭的事自然没机会讨论了。

兰漱从不抱怨,她也不问,开始买菜做饭。

他更不问,开始给她买菜钱,隔几天转个三两千。

她都要了。

凌度也不总等兰漱做饭,他也会从网上学一点,然后给她做,不是很难吃,但绝对不好吃。

兰漱一般不吃。

他爱面子,就全都吃完。

往往吃完肠胃就犯毛病,半夜在书房捂着胃,脸色铁青地看着屏幕,硬生生地熬。

耳机里队友叫他打游戏,他抓着鼠标,青筋从细腻的皮肉里钻出。

下一秒,门被推开,兰漱端着热水、拿着药走进来,他已没力气抬头看她,所以她会蹲下来,喂他吃药,给他一个电热宝,把他的椅子拽到一边,搬来小椅子,帮他操作。

他们一起玩了很多游戏,主要集中在他还是少爷时,他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讨好他,跟她玩总是很舒服。

她话不多,一般只说:可以、牛逼。

他真的爽。

他一边切菜一边想着这些细枝末节,意外没切到手,还把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他很惊讶,端起来,展示给兰漱看,“你老公刀工如何?”

兰漱想去洗澡,可湿漉漉的身上已经被凌度擦干了。

她坐在椅子上,想着自己为什么没在他拿来毛巾时说洗澡,为什么不拒绝这种没实质性收益的帮助。

岛台有罐啤酒,她拿起,想喝一口。

凌度手长,伸手一够,隔着岛台就把啤酒拿了过去,单手抠开拉环,冲她挑一下眉,表明不准她喝的态度,随后喝一口,放下。

就放在原位置。

就让兰漱能看到,但动不了。

哗啦一声。

外窗雨更大了。

兰漱扭向窗外。

上一次大雨她正在密云,当时她被推荐到一家出版社实习,随主编去参加了一个电影剧组的活动。

为了拿下导演自创剧本的出版资格,主编使出浑身解数,干了两壶52度的五粮液。

她等到最后,把主编扶到了房间。

民宿被主办方包场了,夜里两点,酒吧和台球厅还烟雾缭绕,嬉笑怒骂,她从房间出来,手扶着栏杆,朝夜色看了一眼,一股湿气糊在脸上。

要下雨了。

刚这样想,雨哗得砸下来。

她湿透了,准备回房间,主编在里边把旋转内锁拧上了,她有房卡,但进不去,停顿片刻,转而靠在墙上,准备等下下楼,找工作人员解决。

凌度适时地打来电话,她接通没说话,他只听了几秒就说:“还在外面?”

她说:“主编把门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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