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音悠悠婉转,狭长的金属熔炉中迸发着炙热的火花。
骨血在哭泣中化作烟尘,灵魂于黄土稀薄的表层脱胎重塑。
老人立在静默得不合常理的灵堂中央,对身畔的每一寸响动胆颤心惊。
“我死……了吗?”
“嗯。”
蹋哒——蹋哒……
寂静世界唯一遗漏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却辨不清来自何方。
“呜。”打颤的牙齿中跑出模糊的音节。
“叫什么名字?”低而不哑的声音沉得灵异。
“呃……”
老人揉了揉灰朦的眼睛,望向皴皱的脚背,左右蹭蹭薄底布鞋,怎也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
极度的恐惧与无措,造就一股临了反抗的死劲。
“你是来勾我的鬼差?”本来淡薄的乡土口音突然格外浓重。
“算是吧。”
“不对,你要害我!分明是个无影无形的野鬼!”
“哦。”
又是恐怖的死寂。
比真正的鬼还要可怕成百上千倍。
“走不走?”
“我……你……”
“唉。”
一声短吁,似叹惋又似无奈。
封闭的灵堂内刮起一阵冷热交织的风。
比身形更先映入眼帘的,是地砖上的倒影。
老人的目光自那摇晃的暗色影子缓缓向上——
漆黑的皮质短靴,一丝不苟的硬质西装长裤,扣紧每一颗纽扣的黑色大衣,齐整的深灰衬衫领口系着领带。
还有……一对摄人心魄的深蓝色眼睛。
靴尖泛着微弱的光点,高大身影的半隅浸没黑暗,五官模糊不清,只有悬在空中的两抹深蓝尤为清晰。
老人一屁股摔倒在地,神情里是藏不住的惊惧。
神出鬼没,凭空显现,但只消一眼,又会觉得他本就该在这里。
不解,他在站了这么久,为何一直没能看见?
他缓缓向前两步,曦光照亮一侧脸庞。
覆盖下半面庞的硬质面具浮出黑暗,刻画的神兽齿列狰狞且威严。
错落的影子疏疏扫在突出的眉骨之上,一头浓密的头发黑得出奇,比世上所有墨水更加纯粹。
他的存在本该带来压迫与震慑。
但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深不见底的瞳孔,恐慌的心情却会默默平静。
如同一片掀不起风浪的山中湖渊。
深邃,庄重,透彻。
苍老的声音颤抖着问:“你是人是鬼?我无法活了吗?”
他双眼一沉,只说了一句话:
“你还怕死吗?”
老人挣扎着起身,双腿抖若筛糠,呆愣在原地。
闻言惊觉,自己竟没有了逃亡的念头。
她已经丧失了万千生灵生而具备的求生欲望。
所有疑问不复存在,一切意义转瞬间化为泡影。
“叫什么名字?”
“王阿娣。”
“嗯。”
人死后,是万万不能对前来寻人的阴差撒谎的。王阿娣早将这句话谨记于心。
伸出戴着皮质露指手套的双手,十截苍白的手指细伤遍布,骨节分明。
他给她找来另一双鞋,让她换上后再走。
做完这件事后,他将手揣回大衣口袋。
王阿娣照做穿上,左看右看,忽然一阵苦涩,她生前也未曾穿过这样合脚的好鞋。
他迈开脚步,身后传来掺着乡音、有些走调的念咒声: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内心已分外平静,却总是想要念些什么。
双手一会合十,一会捂着心口,总有些定不下来。
王阿娣低头翻了翻口袋,浑身上下来回翻了几遭,只探到了手掌上厚厚的老茧。
唉,连随身携带几十年的护身小佛牌,也在进炉子前被摸走了去。
“我还能见见我的家人不?”王阿娣的乡音更重了一些。
“不太能了。”他回答。
“我想再看一眼我大儿。”
“他不一定想见你。”
“唉……”
蝉鸣四起,田垄布满了干涸的裂痕,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
灿烂的阳光打在身上,没有暖意。
稻田里的水缓缓淌动,盖不过禾苗的半截。
她靠天而活,今日透过指缝见那毒辣到可憎的烈日,头一回发觉如此可爱。
“我这辈子过得很苦。”王阿娣不再念咒。
“我知道。”他答。
“我生了六个孩子,四男二女。”
“嗯。”
“我男人走得早,我没再嫁,守在村里拉扯他们长大……”
“好。”
王阿娣突然止了嘴。
因为她意识到,女人的苦是说不完的。
唠叨着唠叨着,心里太苦了,她又想提点甜的。
“老二最敬重我,他会给我烧纸钱的,那边……那边是用纸钱不?”
“我不知道。”
飘然的两个影子渡过水稻田。
“年轻的时候要养孩子,舍不得吃穿,进城的时候看见橱柜里的点心,怎么也没狠下心买。”
“嗯。”
“后来条件好了,小女儿给我带了一盒首都的点心。”
“好。”
“我想吃,但有糖尿病,不敢多吃,只尝了两口,一直没有办法。”
“……”
“下辈子,不做人了吧……”她喃喃道。
“不,当人吧,还是当人吧……做畜生更苦……”她继续道。
他们继续向前迈步,走了又不知多久。
王阿娣看见了大马路,走到了她从未走到的地方,又看见了在电视上都从未见过的风景。
直到地面与天空一色,踮起脚尖也无法看清道路的边缘。
脚下已经没有了路,却感觉四面八方全都是路。
世界的角落永远不会天黑。
他望向前方。
王阿娣循着他的目光,对面是一座光线构成的天桥。
“走过去,别怕。”他说。
“死人……都要到那去?”
“嗯。”
王阿娣蹒跚向前,他像一尊雕像立在原地。
明明前不久还对这位阴差避之不及,现在却更害怕独自一人面对未知的前方。
“你等一等。”
“……啊?”
王阿娣颤颤回头。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细麻绳捆着的小纸包,递到她手上。
“这是啥?”
“给你的东西,起码等走上桥再看。”
王阿娣应允,转头走上天桥。
桥上的道路太过刺眼,王阿娣心脏突突地跳,又想退到熟悉却痛苦的地方,想回到待她不善的家人身边。
“别回头,走过去。”
他的声音打断了王阿娣动摇的念头。
她扶着栏杆,艰难向前。
可一到桥的中央,她彻底失去了继续的勇气。
这时,王阿娣想起了阴差的话,从怀里取出那个小小的纸包。
她念着佛经,拆开上面细细的麻绳。
油纸散开,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老式点心呈现在王阿娣手中。
明显是为她准备的。
人死了以后,再也不用担糖尿病了。
两行热泪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被分成无数条细支。
麻布衣袖蹭着泪水,擦得干巴巴地痛,越擦越湿。
她捡起一块混着浑浊泪水的点心放入嘴中。
真甜,甜到了心里。
生前未尽的遗憾,没想到能在死后圆满。
咽下苦涩的尾调,不论下一世从何而起,前几十年的所有磨难到此为止。
裹着麻布衣裳的瘦削肩膀,隐没于刺眼的光线尽头。
他眉目一低,转身离去,提起沉重的脚步继续向前。
这一走,又从北方走到了南方,从酷暑走到了初冬。
路过了几度人生,于迷茫混沌之中引导了几道方向。
再度停下脚步之时,浪花一重一重地打在那双短靴的皮面上。
湛蓝的海平面空旷无垠,呼吸间弥漫着微咸的冷意,远方的风吹散了星星点点的微光。
敞开的大衣摆在肩臂之后,一层黑发在额前随风耸动。
他凝视着扑朔迷离的海水涌浪,眼底暗漠无光。
沙地旁倒着一把一人高的黑色镰刀。
刀身宽大狭长,锋利的刃部呈暗灰色,在太阳下析出异样的锋芒。
日薄西山,海天相接的分界线中点,一枚微小光点闪烁而过。
通体漆黑的漂流瓶乘着风浪缓缓趋近,停于他视野的焦点,使命宣告终结。
漂流瓶送来了一张缠着白色丝带的黑纸,写着几行常人无法观测的红色字符。
“十七岁,三个……愿望?”
他只当是上天的无情玩笑,摇摇头将纸卷好,和漂流瓶一起揣进口袋。
他扶起伙伴镰刀,扛上肩膀。
一条混凝土小道于眼前显现。
他踩着湿润的砂砾,继续上路。
黑色身影划过白色沙滩,将风的痕迹抹平。
安市市中心,二级医院,住院部三楼,肿瘤内科分区,311病房。
老少两位护士驻足在病房门前,年轻的那位初来乍到,望着房门若有所思。
实习护士:“我听说311的年轻女孩子……是从省三甲医院转来的?”
护士长:“是的,住了挺久了,省医院床位非常紧张,她被分配过来的。”
实习护士:“她总笑着和我打招呼呢,真可惜啊,还比我小三四岁。”
护士长合眼:“我记着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原本成绩很优秀的。”
两人端着医疗器具,护士长先一步离开,实习护士赶紧跟上。
“唉……癌症太残酷了……呃!”
垂头丧气的实习护士突然激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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